两人沿着主街南段走出了边陲镇的边界。街面在这里收窄成了一条被野草半覆盖的土路，两侧的屋舍间距逐渐拉大，最后彻底消失在身后的晨光里。土路向前延伸约一里之后开始缓慢起伏，地形的波浪感从平缓的坡面逐渐变得清晰。虚空走在焰灵右侧，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半步的间距，目光交替扫过前方的地面和两侧的地势变化。 焰灵先停下来。她蹲在土路右侧一处被矮灌木覆盖的低洼地边缘，伸手拨开了几根垂下来的枝条，露出后面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土面。土面上散落着几块大小相近的碎石，碎石的排列方式不是自然分布——它们围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环状，弧线的缺口朝向西南方向。 "节点被破坏过，"焰灵说，她指着环状排列中缺失的那一段弧线，"原本这里应该有六块石头，现在剩下五块，缺了西南方向那一块。缺口方向正好和旧痕主脉延伸的方向对齐。" 虚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剩下的五块碎石表面都有不同程度的风化痕迹，可每一块靠近环心一侧的面上都有一道浅细的压痕——深度不到半根针，宽度均匀，走向都指向环心。他把自己掌心里那枚旧痕结晶朝环心的方向靠近了一下，结晶的温度没有变化，布包也没有反应。这处节点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活性，只剩下一个被废弃的物理框架残存于土层之上。 "断掉了，"虚空说，"旧痕的信息传到这里就断了，没有接到下一段路上去。" 焰灵把那几块碎石的位置在脑海中默记了一下，站起来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里多，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段较完整的围界残基——高度约一尺半，露出地面的部分用毛石垒砌，结构稳定，从走势上看和他们在矮林中看到的那段墙基属于同一条线性系统。残基在土路的左侧延伸了大约十余丈之后在走到一片野草地边缘时忽然转向西北，转角的弧度圆润，没有棱角，像是被刻意打磨成了一道平滑的曲线。 虚空在转角处停下来，用手掌沿着转角的内侧面从起始点摸到结束点。石面在转角处的处理方式比直线段更精细，石块之间的缝隙用了更细的填充物填实了，表面没有明显的苔藓附着，像是这一段的物理状态被更频繁地维护过，或者是被某种外力驻留得更久。他把手停在转角中段的位置，感觉到掌心下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日光照度和风声掩盖过去的振动——频率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些，和旧痕结晶在夜间打开状态下的节律接近。 "这一段还在用。"虚空说。 焰灵走过来，她没有伸手碰石面，只是弯腰贴近了看了一下转角内侧的填充物。填充物的颜色比周围的毛石浅了一度，质地也更致密，像是用了不同种类的岩石材料进行了修补或加固。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转角延伸出去的那段围界残基上，沿着它的走向往前推移到野草地与一片矮荆棘丛的交界处。 "从这里的转角到下一个节点之间有一段距离，"她说，"大约两里。中间的地势会从平地变成缓坡，坡顶处有一段围界的保存状态比下面这些都要好。如果我们赶在正午之前走到那里，太阳在头顶的时候能看到围界在地面上投出的影子轮廓——那道影子在正午的时候会和旧痕的地下辐射形状完全重合。" 虚空从转角处收回手，掌心残留的那一阵微弱振动在他收手之后又持续了两三息才彻底消退。他感觉到衣襟内的结晶在振动消退的那一瞬间相应地调降了一档温度，像是和转角处的旧痕支脉之间断开了一次短暂的信息交换。 "那就走到正午。" 两人沿着围界残基的走向继续前进。路面的植被逐渐从短草变成了更高的野草和稀疏的矮荆棘丛，地面也从平坦变成了缓坡。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偏东南的方向，高度在持续爬升的过程中把他们的影子从斜长压短到了接近腰部的长度。虚空走在前面的时候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让身后的焰灵有更宽裕的通行空间。他的手指在被荆棘刺尖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处理。 坡顶比他们预想的更近。当他们翻过一处不起眼的草坡顶部时，一段比之前任何一处都更完整的围界残基出现在视野中——高度到达膝盖以上，墙体厚度均匀，表面没有明显坍塌和裂缝，转角处的弧度延续了他们在下方看到的那段平滑曲线。这段围界呈圆弧形沿着坡顶的边缘延展了大约六丈，两端没入两侧的荆棘丛和野草之中，像是刻意保留下来作为某种地标。 虚空走到那段保存完整的围界前面站定。日光从头顶偏南的方向照下来，围界在坡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弧形阴影，阴影的宽窄和深度随着墙体的高度变化产生轻微的分段差异。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那段围界的顶部平面上，触感比他预想的更温——不是因为日照，而是墙体本身的温度比周围的石块高出了一些。 他闭眼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结晶在衣襟内保持着比方才稍高的温度，布包则维持着稳定的常温状态。围界墙体内部的旧痕支脉传递过来的信息比之前的任何一个节点都更完整，像是在这个保存得更好的段落中，旧痕的信号衰减少于其他地方，到达他这里的信息密度更高。 "这一段是围界的中心段，"焰灵的声音从他的侧上方传来，"我昨晚站在巨石上看了一下夜间的光点分布，这一段的亮度比其他地方平均高出一截。旧痕的主脉在地下约七丈的位置从这一段的正下方穿过。" 虚空睁开眼，顺着墙体弧形的走向向前推进了几步。在弧线转向另一侧之前，墙体底部内侧靠地面位置有一块尺寸比其他石块小的青灰色石片，嵌在墙体与地面之间的夹缝中，像是不属于墙体本身的结构件。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块青灰色石片，它的边缘有轻微的人工切割痕迹，不是自然碎裂形成的。他用指尖试着撬了一下，石片松动了一线，他沿着松动的边缘把整块石片从夹缝中取了出来。 石片背面刻着一组符号——排列成两行的七个字符，字符的形状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是一组无规则的简单几何线条组合。虚空看了几息没有认出它们的含义，可他握着石片的时候感觉到结晶的温度比方才又升高了一小格，布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轻微振动，像是石片背面的符号和旧痕本体之间存在某种可被感知的关联。 焰灵从他肩侧探过来看了看石片背面的符号。她的目光在那七个字符上依次停留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指，悬在第三个字符上方大约半指的位置停住了。 "这组符号和第二只铁盒侧面那条弧线末端的收尾方式一致。铁盒上的弧线不是随便刻的，是这组符号中被截取出来的其中一段。" 虚空把石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没有刻痕，只有一层均匀的浅灰色氧化层。他把石片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平衡，然后把石片和那组符号的位置记下，把石片小心地收进了腰间那只布袋中，和布包放在同一侧。 "围界的中心段应该不止这一处有标记，"虚空站起来重新看了看弧线的延伸方向，"我们沿着弧线走完另一端，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嵌入物。" 焰灵站到他旁边，日光从头顶上方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了各自脚下的一小块暗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握石片的手上停了一瞬。 "如果你找到的那些节点和铁盒上的刻痕以及这片石片上的符号全部属于同一套系统，"她说，"那这套系统被人留下的目的，就是把旧痕的存在信息拆成碎片分散在不同的物理载体上。必须把那些碎片全部集齐，才能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