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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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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镇的晨雾是铅灰色的。 那不是普通的水汽,是从镇东那一片废弃矿坑里渗出来的、混着铁锈和硫磺气味的浓浊湿气。陈婆说,那些坑洞是四十年前岩宗的勘探队挖的,他们来的时候带了十几种仪器,在这片被四大世家遗忘的土地上钻了三百多尺深,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地的碎石和几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里常年冒雾,到了冬天尤其厉害,雾浓得人站在街对面都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虚空蹲在棚屋门口的水槽边,把两条胳膊浸在冷水里搓洗着。肘弯以下全是干透的药渍——暗褐色的、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又凝住了的一层痂,他用了半块粗碱皂才搓掉大半。水槽里的水从清澈变成浑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枯叶和灰土,顺着他倒水的手势哗啦一下泼在了石板缝里,立刻被干渴的泥土吸了进去。 药商李远在三天前让他帮忙翻晒一批陈年的白术。白术的根茎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翻晒的时候绒毛会沾在皮肤上,干透之后变成一种黏腻的、揉不掉的颜色。虚空用指甲刮了刮手肘内侧剩下的一小片暗褐,没刮干净,他也懒得再费劲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棚屋的门板歪着,合页松了,每一次开关都带着一声拖长的吱呀。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门框,把那块歪斜的门板往上托了托,让它勉强重新卡进上方的榫槽里。屋里的光线暗而沉,唯一的窗子被陈婆钉了一层旧油布,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了一片浑浊的暖黄。墙角摆着一张窄木板床,床上铺的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板条,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拳头大的粗布袋——布面上有针脚细密的补丁,陈婆补的,针脚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虚空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布袋。布袋里装的是一把干透的益母草籽,陈婆说泡水喝对心口有好处,可他从来没用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袋草籽干什么,就是觉得该留着。陈婆去世两个月了,他还没习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 门板外面传来街上的脚步声。边陲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镇上的人彼此都认得。虚空听得出脚步声是谁的——拖沓的是杂货铺的老许,急促的是送信的赵小七,沉重的是屠户周瘸子。可此刻从门前经过的这个脚步声他听不出来,轻而匀,像是什么东西悬在地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往前滑行,只在落地的一瞬间才发出极细微的蹭响。 虚空抬头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脚步声没有停,从他门前过去之后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了,渐渐被别的声音吞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雾还没有完全散,主街两侧的矮房屋檐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深色外袍的人影正走在街中央,身形削瘦,步伐不急不缓,走到了李远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那人侧过身弯腰看了一下摊开在木板上的药材,动作像是在挑拣,又像是在辨认。 虚空把门合上了。 他在棚屋里坐到日头升高了一些、雾散了大半的时候才重新走出去。药铺门口的木板摊上已经没人了,那个深色衣袍的人影不见了。可摊面上那些药材被人翻动过,几片原本整齐叠放的当归叶被拨散开了,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纸条上什么也没写,只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印痕,曲曲折折的,像是一条被截断了的线。 虚空盯着那道印痕看了几息,然后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沿着主街往镇东走。 镇东的矿坑废弃了四十年,坑口已经被野藤和碎石堵了大半,可往里走个五六丈还是能走的。虚空在这个冬天来过不下二十回。第一次是陈婆去世后的第五天夜里,他睡不着,漫无目的地晃到了矿坑旁边,黑暗从洞口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那些黑暗和陈婆屋里的黑暗不太一样——屋里的黑暗是空的,冻人的,而洞口的黑暗像是有温度的,像是一床被捂久了的旧棉被,等着人盖上去。 他弯腰钻过那一丛拦路的野藤,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越往里走光越少,脚步声在洞壁之间来回弹跳着,变得越来越短促。他走到他平时坐的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一块半埋在碎土里的页岩,表面被他的衣摆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区域。 他坐在黑暗里,把袖中那张纸条取出来在手里翻了翻。那道指甲划出的印痕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可他指腹能摸到那道凹陷的走向,从纸条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末端分出一个极细的叉。这个形态他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正想把纸条重新折好,指尖忽然感知到了一种微微的颤动。不是他的手指在抖,是空气在抖——整个矿洞里有一种极轻极深的、像是被什么共振搅动的脉动,从他脚底的石板传上来,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爬升,最后停在他后脑勺下方的那块骨头附近。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洞口的方向。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那人侧着身站在那丛野藤旁边,逆光看过去只能看清一个轮廓——肩窄,腰细,外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腿侧。那人一只手扶在洞口的岩壁上,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只是站在那个光线与黑暗交界的位置上,像是一枚被嵌在了明暗之间的楔子。 虚空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纸条。 "你是什么人?"他开口,声音在矿洞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响。 那个人在洞口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逆光下看不清脸,可虚空看到了一只眼睛——在洞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亮得像烧过火的铜片,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了一度,近乎金褐。 "路过。"那个人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勉强挤出来的短句。 虚空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掌心贴着那张纸条上凹凸不平的印痕,感觉到那股从脚底上来的脉动正在缓缓地减弱,像是某种被惊动的东西又重新沉了下去。他盯着洞口那个人影,看着她从岩壁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外袍下摆扫过地面的碎藤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虚空站在矿洞的暗处,看着洞口那一小块被光切割出来的亮块重新变得完整。她走了之后,矿洞里那种有温度的黑暗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又恢复成了空旷的、冻人的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那道指甲划痕在他拇指指腹之下依然清晰可辨。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中,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出了矿洞。 洞口外的雾已经散得只剩薄薄一层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碎石滩照出一片银白的亮块。虚空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转头往主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可他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另一件小事——矿洞口左侧的碎石上,有一片被踩过的痕迹,脚印很浅,前掌深后跟浅,像是穿着软底的靴子,落脚时习惯性地让脚尖先着地。 脚印的方向是从镇里来的,又朝镇里去了。 虚空弯腰看了那排脚印几息,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灰,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药铺的时候,李远正蹲在门口把那些被翻乱的当归叶重新归拢,看见虚空经过,抬头招呼了一声:"空啊,你那批白术晒好了没有?" 虚空脚步慢了一下:"好了。下午给你送过来。" 李远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整理药材。虚空的步子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可他走过李远药铺门口的木板摊时,余光瞥见摊边放着一样东西——一小把干透了的益母草籽,用一条干净的旧布裹着,布角的叠法和陈婆当年叠法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益母草籽,看了一息,两息,三息。李远抬头发现他站着没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摊角那把草籽,"哦,刚才有个姑娘路过,说是从北边来的药商,问镇上收不收草药。我让她去找赵老六,她说不要紧,先搁一捆样品在这儿。"李远说着把那把草籽拿起来晃了晃,"这东西边陲镇不产,是北地冻土带长的,我在别处也没见过几回。" 虚空伸手接过了那把草籽。布角的叠法、针脚的间距、挽结时在末尾多绕一圈的习惯——和陈婆的手艺分毫不差。他握着那把草籽站在药铺门口,日光从云缝里照下来,照得那把草籽表面干枯的壳皮泛出一层温润的淡褐色。 他说了一声"谢了",转身走回棚屋,把门合上。 他把那把益母草籽放在陈婆的旧布袋旁边,两只布袋并排放着,大小差不多,叠法也一样。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两只布袋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暗橘。他伸手去碰了一下那只新来的布袋,布面凉凉的,像是刚从什么阴凉的地方拿出来不久。 矿洞里那道有温度的黑暗,洞口那双亮如铜片的眼睛,袖中那张画着印痕的纸条,药铺门口那把益母草籽——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终都在同一个点上停下了:那个人认得他。那个人知道他认识陈婆,知道他住在哪儿,知道他会在天黑前去矿洞。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却只字不提自己是谁。 虚空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暮色已经从东边铺过来了,天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光带。主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几家店铺门口挂出了灯笼,暖黄色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被暮色浸透了的街道,目光从灯笼移到屋檐,从屋檐移到远处矿坑方向那道灰蒙蒙的雾线。夜色正在把那些轮廓一件一件地收进暗处,像有谁在慢慢地合上一只巨大的箱子盖。 他的手指碰到袖中那张纸条的边缘。那道指甲划出的印痕在手指下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句还没有写完的话。 虚空转身合上了门。门板合拢时那块松了的榫头照旧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可他这一次觉得那声音比往常短了一些——像是门板在合拢的时候,被什么人从外面轻轻抵住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晚风贴着地面卷过去的低啸。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