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9章 墙外墙内

中文

我把那枚断了链的十字架攥在掌心里,指尖的轮廓被金属边缘隔着皮肉印出浅浅的纹路。煤油灯的火光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水面倒影。 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比前两次更重一些,震得地下室天花板上落下来一小撮灰,灰土落在煤油灯的玻璃罩上,腾起一瞬的浅雾。樱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来,把桌面上那一卷裁好的纱布拢了拢,拢成一摞整整齐齐的方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丝歪斜。 "我得上去看看。"我把十字架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笔记本的封面搁着。金属碰着纸页,发出极轻的声响。"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去。" 樱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最后那一截纱布剪断,剪刀合拢时咔嗒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把剪刀搁在桌面上,直起身来,看着我。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半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哥,"她说,"你口袋里有那两半张照片。" 我的手指在胸前停顿了一下。 "你下午蹲在院子里的时候,我在二楼窗口看见了。"她说着,伸手从腰间那个小布袋里又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小截红绳,大约中指长,编成了一个极小的结,结穗的两端各串着一颗细小的珠子,一黑一白。"你把它系在照片上。照片边角上的水渍干透了之后纸会发脆,不能再折了。" 我低头看着那截红绳编的小结。煤油灯的光落在那两颗小珠子上,白的那颗像一小粒米,黑的像一粒微缩的炭。绳结的编法细密而整齐,每一个扣眼都匀称地排列着,像一行行极小的针脚。 "你什么时候编的?"我问。 "下午搬完药箱之后。闲着也是闲着。"她说,把红绳结又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收好。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但能拢住的部分还是要拢住。不然风一吹,就连剩下那点也没了。" 我伸手把那截红绳结握进手里。绳结很轻,红棉线的纤维在指腹上有一种微微的毛糙感。我把它和那枚十字架放进同一个口袋里,两根线条隔着衣料贴着笔记本的封面。 "我上去了。"我站起身来,凳子腿在地面上又蹭了一下,吱——的一声。我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张小桌旁边,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着。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比她的身形大了一圈,在墙面上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在无声呼吸的轮廓。 "樱子,你腰上的那块淤痕——"我说,"还疼吗?"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煤油灯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不疼了。"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我,"早就不疼了。"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台阶走了上去。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升起来,每走一步,地下室那股湿润的药水味就淡一层,夜风和尘土的味道就浓一分。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门厅里汽灯已经被重新点着了,光线比方才亮了一截,把门口那一片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两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士兵蹲在门厅角落的一只铁皮水桶旁边,水桶里泡着什么东西,水面上一层层深褐色的油花在汽灯光里泛着虹彩。 "上面怎么样?"我走过去问。其中一个士兵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灰印,像是用手背蹭过去留下的。"扔了三块石头,"他说,指了指水桶,"火油布包着的。有一块砸中了门厅的窗框,烧了一会儿自己灭了。另外两块落在院子里,被人用沙土扑灭了。没伤着人。" "人呢?外面的人呢?" "退了。"另一个士兵说。他靠着墙角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着自己的膝盖骨。"石头扔完就退了。有人喊了几句什么,没听清,然后灯笼全灭了,再抬头看街面上就没人了。" 我走到门厅门口,往外看去。院子里汽灯的光把铁门和沙袋照得明晃晃的,那根横在地上的烧焦木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沾了些碎沙和草屑。铁门外面暗沉沉的一片,那些白布裹着的十字架在夜色里只剩下两个灰白色的浅影,比夜色略浅一些,像是墨纸上被人用手指抹了两道印子。 "他们还会再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莫里森从廊檐的暗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沿上有一小圈干了的咖啡渍。他的衬衫领口敞着,胸口一片皮肤被汽灯照得发红,他的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脚上那双皮靴底上沾满了灰土和沙粒。 "你在地下室待了多久?"他在我旁边站定,把搪瓷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没多久。"我说,"樱子在底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杯沿从嘴唇边挪开,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铁门外面那片墨黑色的街面。"他们今天晚上投石头就是为了试。试我们的反应,试我们的位置,试我们开不开枪、从哪里开、开几枪。这些信息他们都拿走了,下次再来就不是扔石头了。" "下次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杯搁在门框旁边的台阶上,杯底碰着石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天亮之前。"他说,"我的直觉。他们在等我们困到最深的时候,等所有人眼皮都耷下来的时候。" 他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里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你去睡一会儿。我要去查一圈哨位,回来之后换你。" "我睡不着。"我说。 莫里森看着我,汽灯的光把他那只蓝眼睛里的小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最后他只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干透了的热气,隔着衬衫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你就站在这里看看外面。"他说,"记下来也好,数星星也好。总比两个人都盯着一条空街发呆强。" 他走了,朝院子东侧走去。他的步子还是稳的,每一步踩在石板地上都结结实实的,皮鞋底磨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我站在门厅门口,靠着门框,把目光投向铁门外那片墨色的街面。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贴着我的脸颊和脖颈,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尘土味和夜里才有的草木潮气。口袋里的那枚十字架硌着肋骨,红绳结的棉线在指腹上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还缠在指尖上没松开。 远处的街面上有一声鸟叫,短促而清脆,像一根断掉的琴弦弹在夜空里。紧接着又是两声,然后静下来了,像是那只鸟也知道夜里不该出声、出了声就该赶紧闭嘴似的。 我没有数星星。我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最上方写下:"第二夜。凌晨。石头投了三块,火油布,未造成伤害。外面的人退了。莫里森说天亮之前他们还会再来。"我停住笔,看着那行字在汽灯的光里泛着铅灰色,然后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樱子在下面。那枚十字架在我口袋里。红绳结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