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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转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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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东侧那个窗口的木凳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是我早上离开时鞋底蹭上去的。我重新踩上去的时候,木头承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框的边缘已经被早上的震动和子弹刮蹭出几道新鲜的白色痕迹,漆皮翻卷着,像干裂的嘴唇。 我探出身子朝街面上看去。人群已经退了很远,退到了那辆大车后面,隔着大约七八十步的距离聚在那里。他们不再往前走,也不散开,就那么蹲着、站着、靠着墙,像一群暂时歇脚的候鸟落在灰色的房檐上。那根撞门的木头横躺在铁门前的石板地上,尖端崩裂的木茬子像一朵炸开了的褐色花,裂口处还沾着铁门上刮下来的暗红色漆皮。铁门上凹陷的那块印子旁边的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变成了深褐色的薄痂,贴着铁皮表面,边缘微微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碎屑。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到刚才写到的那一页。墨水已经干了,那行"第五日。围城。"底下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一些,笔画末尾拖着细碎的尾巴,是刚才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手在抖着写的。我拿起铅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第一次冲击。他们退了。铁门凹了一块,有两个士兵受伤,轻伤,已经处理。人群退到大车后面,没散。他们在等什么?" 我停住笔。远处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像被风搅动的池塘水面,人头从中间向两边分开了。一个人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的,穿着一件对襟的灰布短褂,腰间扎着红布带,手里没有拿东西。他走到离铁门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仰起头来朝使馆的围墙上看了一眼。 他在看什么?我的目光顺着他仰头的方向移动——他的视线落在使馆主楼顶层的旗杆上。那面英国国旗在风里一展一展的,米字图案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片被撕开的布。他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回了人群里。 我在本子上又添了一句:"有人出来看了旗。看完了,走了。" 写完这句话之后,铅笔在纸面上空悬着,笔尖离纸面大约半寸的距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我注意到它之前就已经被我的眼睛看到了,只是还没传到脑子里来。我皱着眉重新朝街面上扫了一眼——人群、大车、铁门、那根横在地上的木头、街角蹲着的一只灰猫、墙根下散落的碎石头和碎瓦片、远处屋檐上蹲着的一只黑色的大鸟——等等。 我重新把目光拉回到大车的位置。车板上那面写着"替"字的旗还在风里展开着,可车板后面、靠在车辕旁边的地方,多了两样东西。两根竹竿,比那面旗的竹竿细一些,大约一人多高,竹竿顶端各绑着一样东西,用白布裹着,看不清轮廓。那两样东西一高一低地倚在车板上,像两截立着的、用白布包住了的木头桩子。 "佐藤!" 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偏过头,看见院子里莫里森正站在铁门旁边,仰着脸朝我这边看。他的右手还拎着那支火铳,左手伸出来朝我招了两下,掌心朝上,指节粗短而有力。"下来一下,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笔记本合上,从窗台上下来,下了楼走进院子。莫里森站在铁门内侧的一个沙袋缺口旁边,侧着身子,把半边脸贴在沙袋顶上往外看。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朝自己旁边的位置努了努下巴。 "你来看看。"他说。 我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把眼睛凑到沙袋的缺口上。视线穿过狭小的缝隙,外面的街面被框成了一条扁窄的画面——我正好对着那辆大车的侧后方,能看见靠在车辕旁边的那两样白布裹着的东西。距离近了之后,轮廓比方才在楼上看着的时候清楚了一些。那两样东西大约一人高,其中较矮的那一截顶端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一个圆形的、被布缠了厚厚几层的头。较高的那截顶端是平的,白布边角在风里微微飘着,露出底下一点深褐色的木头茬子。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堵住了气管。我的手指按在沙袋上,沙袋里装的土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温热而粗糙,粗麻布的纹理硌着指腹。 "十字架。"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而扁,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硬土块被掰开。 莫里森把脸从沙袋上挪开,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蓝眼珠上蒙着一层说不清是疲倦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腮帮子上的胡子在日光里灰蒙蒙的。"早上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那两根东西。"他说,"是刚才这阵子才竖起来的。你看见他们什么时候从哪儿搬过来的没有?" "没有。我上楼的时候还没看到。"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火铳换到另一只手上,枪管在日头底下反了一下光。"你猜那两根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我,语气不像是在考我,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们撞门之前就准备好了,撞门只是个幌子,让你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木头上,等你防住了一头,另一头的东西就竖起来了。" 我的手指在沙袋表面蜷了一下,收回手来。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影子缩在脚底下缩成短短的一团。我抬头又看了一眼铁门外面的方向——隔着沙袋和铁门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两根竖起来的东西就立在大车旁边,白布裹着的十字架轮廓在那面旗子旁边并排站着,像两个沉默的、被套了麻袋的士兵。 "他们想干什么?"我问。 "示威。"莫里森把火铳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铁皮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酒气在空气里散开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是威士忌,但比昨天晚上那瓶淡了许多,大概已经兑过水了。"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他们觉得我们是来竖十字架的,所以他们也竖一个——不过他们竖的是死的、裹着布的、被他们当战利品摆出来的十字架。意思很清楚。" 他拧上壶盖,把酒壶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你去把施密特找来。"他说,"让他们都过来看看。看完之后咱们商量一下今晚怎么办——他们竖了这东西,今晚上不可能再只是蹲在墙根底下看看了。" 我转身往主楼方向走。走了几步,背后莫里森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有,你那个妹妹——"我停住脚,回头看他。他站在沙袋旁边,半边身子映在正午的阳光里,另外半边藏在铁门的阴影中,脸上明暗各半。"让她把药箱里的东西再清点一遍,能搬的都搬进地下室。医务室在二楼太显眼了,万一晚上有流弹——" "我告诉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继续往主楼走,走进门厅的时候,楼梯口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只看见一个瘦长的轮廓靠在楼梯扶手旁边的墙角,身形偏着,一只手撑着墙壁,半低着头。我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是施密特。他靠在墙角,右手撑着墙,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马甲上沾着一大片灰白色的粉尘,左边的袖口磨破了线,散出一缕灰纱。他的脸比早上更白了,额角有一道浅红的新痕,像被什么东西的边缘擦了一下。 "施密特先生。"我说。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聚了一下才对上焦距。"莫里森让你过去铁门那边看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从墙角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左手抬起来扶了一下楼梯扶手——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左手指尖上沾着的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一部分,还湿着一部分,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黏稠的润光。他沿着我的右手边走过去,步子比早上慢了一些,长腿迈出去的时候鞋底在方砖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门厅、走进院子里的日光中。他的肩膀微微有些向右倾斜,像左边身体在分担着什么重量。那道额角上的浅红刮痕在日光里变得明显了一些,边缘渗出一点细密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圆点。 我转身往二楼走。楼梯上的木踏板被上午的人来人往踩得又脏又滑,靠墙那一侧有几块深色的鞋印,印子边缘已经干了,颜色暗得像泼了一小摊凉茶。我走到医务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见樱子坐在诊疗台旁边的方凳上,背对着门,正在把一卷用过的纱布对折起来折成方块。她的动作很慢,折一下,压平,再折一下,再压平,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在重复着同一组动作。 我推开门。"樱子。"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折。"施密特手上沾了血。"我说,"但他没有来医务室。" 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手里那卷折好的纱布放在膝盖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嘴唇上干得起了一层薄皮。"谁的?"她问。 "不知道。他没说。"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膝盖上那卷折好的纱布。她伸出手指把纱布边角又捋了捋,捋平了,才开口说:"他大概觉得那不是需要包扎的东西。有些人觉得沾了别人的血不算伤。"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铜把手被我的掌心捂了一路,温温热热的。房间里的药味比早上更浓了一些,混着一股微弱的血腥气,从角落里那只泡着带血纱布的搪瓷盆里散出来。窗外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诊疗台的白布单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把薄薄的尺子横在那里。 "晚上可能会有更多伤员。"我说,"莫里森说让你把药品搬进地下室,医务室搬下去。"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膝盖上那卷纱布搁在托盘里。"我现在就搬。"她弯腰去够架子底层的几只药箱,腰弯下去的时候,衣摆又撩起来了一小截。我看见了那块淤痕的边缘,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些,边缘肿起了一圈浅浅的弧度。 我别开目光,看着她把药箱一只一只地搬到门口,摞起来。她搬第三只箱子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着,小臂内侧那道前几日留下的红痕在日光里淡淡的,像一笔没写完的笔画。 "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看我,"你帮我拿一下架子第二层那几瓶碘酒。我够不着。" 我走过去,踩上方凳的横撑,伸手去够架子第二层。那几瓶碘酒瓶子是深褐色的玻璃,瓶口用软木塞塞着,我一手能握住两瓶。我把它们一只一只地取下来,递给樱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她的手指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边沿磨得圆滑。 "好了。"她把最后一只瓶子塞进药箱里,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就这些。剩下的晚上再搬也来得及。"她弯腰去抱最上面那只药箱,箱角磕到门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把箱子侧了一下角度,顺利地搬出了门。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医务室。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日头偏西了,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斜斜地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块深一块浅的菱形格子。樱子走在前面,药箱在她怀里稳稳地抱着,她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鞋底在砖面上发出规律的、轻轻的嗒嗒声。 我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我也跟着朝窗外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使馆围墙外面的一部分街面,铁门、大车、那根横在地上的烧黑的木头、还有那两根竖在大车旁边的、裹着白布的东西。它们在斜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几乎要碰到使馆围墙的墙根。 樱子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没说什么,继续下楼梯。我跟在她后面。楼梯拐角处她从窗口漏进来的光里经过的时候,她的侧面轮廓在那一瞬间被照得很清楚——额角有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抿着,鼻梁上的光影笔直地一分为二。 那根在墙根下竖着的白色十字架在日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倾斜着影子,朝着围墙的方向爬过来,像一个还没有走到终点的问号横在灰扑扑的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