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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红灯照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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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声停下之后,街面上安静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第一块石头飞了过来。我亲眼看着它从人群里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黑乎乎的一小团,砸在使馆铁门左侧的砖墙上,啪的一声闷响,碎成几瓣弹开了。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有人在街对面喊着什么,声音混成一团听不真切,但那个调子我认得——和昨天在西什库教堂外面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热,一样的攥紧了的、马上就要泼出来的那种热。 我的手还按在窗台上,手指贴着木框边沿被阳光晒温了的那一小片漆面上。我看着那些人开始往前涌,不是跑,是走,可那种走法的速度并不比跑慢多少,步子大而急,像一条被截断了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豁口,所有的水都往那个方向灌过去。红色的布腰带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一丛一丛的,像洒在干土上的血珠。 "佐藤!下来!" 莫里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我转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了,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火铳,枪管朝下杵在台阶面上,一只手扶着枪托。他的圆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微微抽动着,眼底那层宿醉的浮肿还没完全消,可目光却清亮得很。 我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踩下木凳就往楼下跑。楼梯拐角处撞上一个穿白衬衫的英国军官,他手里抱着满满一摞文件,被我撞得斜了一下,文件撒了几张在地上。我来不及道歉,弯下腰帮他捡了两张塞回他怀里,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往下跑。背后传来他的骂声,我没听清,只听到声音在走廊里被墙反弹了几下,变得又扁又碎。 院子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施密特站在铁门后面的一只沙袋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朝外面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他今天把西装外套脱了,只剩一件灰色的马甲套在衬衫外面,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渗着几粒细密的血珠。那应该是早上搬沙袋的时候蹭的。 "他们停下来了。"施密特从沙袋上跳下来,鞋底落地的时候闷响一声。"石头扔了一轮,现在停了。" "在等什么?"莫里森把火铳搁在台阶上,朝铁门走过去。 施密特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们开第一枪。" 莫里森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的脚停在离铁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不能开。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开也未必有回头路。"施密特把望远镜的挂绳从脖子上取下来,卷了两圈握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你听。"他把下巴朝铁门方向抬了抬。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铁门外的街面上传来一种声音,不大,混在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里,不仔细听根本辨不出来。可一旦你听见了,它就再也甩不掉了——那是几十、上百双脚同时在石板地上踩踏的声响,沉重而整齐,像是有人给每一步都量好了尺寸和力气。啪、啪、啪、啪,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稳,脚底板摩擦石面的沙沙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我站在莫里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能看见他后颈上竖起的汗毛。他的络腮胡子底下,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一大截。 "他们拿什么东西了?"莫里森问,声音压得很低。 施密特没有回答。他走到铁门旁边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观察口边上,侧着身把一只眼睛凑到沙袋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的身体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了大约七八息,然后他直起身,退了两步,转过身来。他的脸比方才更白了一些,腮帮子上的咬肌在动着,像是嘴里在咀嚼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抬了一根木头。"施密特说,"大概这么粗——"他用两只手比了一个碗口粗细的圈。"一头削尖了,像是撞门用的。" 莫里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上二楼窗口,所有人找掩护。不要开火,除非他们先动手。"他对施密特说,"你带两个人到左侧那个拐角去,万一他们从侧面翻墙——" "我知道。"施密特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不耐,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绷紧了之后才有的短促,"左侧拐角的铁丝网今天早上又加固了一层,他们翻不过来。但如果那根木头撞的是铁门——"他没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我们都知道铁门后面就是这堵沙袋垒的矮墙,矮墙后面四步远就是主楼的台阶。那根碗口粗的木头如果真撞开了铁门,剩下的一切就只是往前走的距离了。 莫里森点了点头,朝台阶上的火铳走过去,弯腰把枪拎起来,动作很沉,像是在拎一袋石头。他转身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上楼去,"他说,"到你刚才那个窗口。拿铅笔记——不管发生什么,记下来。" "我也可以——" "记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像一根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你在这里开不了枪,搬不了沙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记。那就去记。"他说完没再管我,端着那支火铳大步朝铁门左侧的沙袋掩体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像一面灰色的帆布在晨光里挪动着,脚步落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右肩比左肩矮了一截,那把火铳的枪托夹在腋下,枪管微微朝上翘着。院子里另外几个人也在各自找位置,有人蹲在墙根下,有人靠在花坛的石沿边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从东面的屋顶上头平直地铺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扁,投在砖地上,像一排剪坏了的人形纸片贴在灰色的地面上。 我转身往回跑。上楼的时候腿比下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每一步蹬在木板上的力道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脚底板能感受到木板在重力下微微下陷又弹回的那一点弹性。我推开二楼东侧房间的门,窗子还是开着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一股隐约的焦煳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也许是从南面,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 我重新踩上木凳,探出半截身子,朝外面看去。那些人影比方才更近了。那辆大车还在原地,可车板前面已经涌出了一条黑压压的人流,沿着街面朝使馆的方向压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排人肩上扛着那根削尖了的木头——我看清了,木头的尖端被火烧过,发黑发焦,像一根巨大的炭笔竖着朝前。尖端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灰白色光泽,像某种野兽磨过的牙齿。 人群的脚步声在我的耳膜上震着。我低头在本子上写:"第五日,上午。他们抬了一根撞门用的木头,尖端烧过。距离约五十步——四十步——"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走在最前面扛木头的那一排人里,我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他们走路的姿态。右边那个人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小截,每一步踩下去左肩都要比右肩低一些。左边那个人背着一条布褡裢,褡裢的带子从肩膀前面斜着勒到腰间,像一把没有弦的弓搭在背上。 昨天在西什库教堂门口,那个敲锣的男人身后站着的两个团勇,就是他们两个。 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在我手底下慢慢扩大。那个老太太——那个被他们从墙根下拖走的老太太,昨天晚上樱子说她在城南的土坑旁边坐着,今天早上还活着。那这两个人呢?他们今天没有去敲锣,没有去绑人,他们扛着撞门的木头走在最前面,走在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的距离上,脚尖正对着使馆的铁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沙沙沙沙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滴都在砸一个坑。我攥紧了铅笔,手指头上的汗把笔杆浸得滑腻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三十步。我认识他们——昨天在西什库,他们绑了那个老太太。" 我抬起头。铁门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口令,语音很硬,像是德语。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地划破了那一片沙沙的脚步声。人群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 莫里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他的嗓门大得像是把整个人都掏空之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别动——别动——" 我闭上眼睛。三息。我把眼睛睁开。 铁门外面那根烧黑的木头尖端,在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中没入了铁门的缝隙里——不是撞开了,是嵌进去了。铁皮门板在撞击下凹进去一块,发出一声沉闷而尖锐的金属变形声,像一头受了伤的牛在低吼。 我没有再低头记。我的眼睛盯在那个凹进去的铁门印子上,它像一个被拳头砸过了一下的面孔,一边高一边低地扭曲着。那根木头被拔出来,又撞了一下。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门轴在受力下呻吟着,沙袋掩体顶上有一小撮灰土簌簌地落下来,扬在我的眼镜片上。 然后所有人都在喊了。有人用中文在门外面喊着"冲——",有人用德文在院子里喊着什么,莫里森的声音夹在中间像一条绷紧了又松开的弓弦,又长又急。枪声响了,不是一响,是好几响连在一起,啪啪啪啪的,炸得我耳膜里嗡地一声响。窗户玻璃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边缘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朝四面爬开。我缩了一下头,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墙根下面,背靠着冰凉的墙面,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透过衬衫往脊梁上贴。 枪声还在响。窗户上的玻璃在震动中又裂了一道缝。我把笔记本抱在胸口,手指按在封面上,隔着纸页感觉到心口的跳动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上来。楼下有人在喊"退回来",有人在喊"别让他们靠近右侧——",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颗泡炸开的时候都弹出一小截话尾巴。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窗外的街面上传来一片嘈杂的呼喝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方向是朝外的——他们在退。我慢慢站起身,贴着墙壁走到窗口旁边,小心翼翼地偏头往外面看了一眼。铁门外面的人群正在散开,像一锅泼在地上的水迅速朝四面渗走,只留下那根烧黑的木头横在铁门前面的石板地上,尖端已经崩裂了,木茬子像一把翻开的碎骨头戳在半空中。铁门上凹进去的那块印子旁边,有两道深色的痕渍,顺着门板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 我的喉咙猛地缩了一下。那两根痕渍一路从门板中间淌到门下沿,滴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小片慢慢洇开的深色水洼。风把那一点铁锈和盐混合的气味送进了窗口,贴着我的脸过去。我撑着窗台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楼下莫里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了,像一根被松了一点的弦,从高音区滑到了中音区。"两个伤员——把医务室的门打开!快!" 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可我明明还没有动。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楼梯上了,一步跨两级地往下跳。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新添了一道刮痕,也许是方才的震动中什么金属物件在墙上蹭了一下。我跑过走廊,推开医务室的门。 樱子站在诊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刚剪断了线的剪刀还搁在台面上。台子上已经躺着一个人了,一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士兵,左臂袖子被剪开了,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像一道张着嘴的裂缝,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深红色的。他没有叫,只是皱着眉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嘴唇边上已经见了血。 樱子没有抬头看我。她把纱布展开,压在那道裂口的上端,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手下那个士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稳,像夹着什么东西一样稳稳地压在那里,另一只手去够架子上的药瓶。她的动作和昨天在城西诊所里缝那个拳民伤口的时候一模一样——快、准、稳,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千百次的事。 可她的嘴唇在发白。我站在门口,看见她从侧面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有她额角贴着鬓发的一缕碎发在微微地颤。 "佐藤,"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光了的水面,"帮我按住他的手腕。" 我走过去,双手按住士兵的右手腕。他的腕骨很粗,皮肤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爬着,手腕的脉搏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又急又重。他睁着眼睛看着我,蓝眼珠子的虹膜外围有一圈像烟灰一样混浊的颜色。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吸气。 剪刀在樱子手里咔嗒一声剪断了线头。她把纱布的最后一层压平,用胶布固定好边角,然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在空中悬了一息,才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指尖上沾着血,在日光里暗红暗红的,她也没擦,就那么垂着手,目光落在那个士兵缠好纱布的左臂上,看了很久。 我把士兵的手腕松开,直起身来。我的膝盖在发酸,弯腰弯得太久了。我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樱子站在那里,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染血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比方才给纱布剪线头的声音还轻。"你去看看外面还有什么人要帮忙。我这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诊疗台上的纱布卷和剪刀,手指头在纱布边沿按了一下,"我这儿忙得过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泡在溪水底下的石子,可石子底下的那一层水的颜色在慢慢变深,我分不清是日光变了还是我自己的眼睛花了。 "樱子。" "去吧。"她没看我,转过身去拿架子上第二卷纱布。她的肩膀微微绷着,那个位置刚好是昨天我看到那块淤痕的同一个高度。她伸手去够纱布卷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歪。 我在门口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方才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云层厚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走回到院子里,铁门外面已经空了大半条街,只有几个穿着灰衣裳的人影远远地站在街角的屋檐底下朝这边张望着。莫里森蹲在铁门内侧的沙袋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上的灰。施密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烟灰掉了也没弹,就那么举着,像是忘了自己手里还夹着东西。 太阳已经快到中天了。我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天,那层灰白的天幕还没有散,但边缘有一小片地方薄了一些,透出底下浅蓝的底色,像一张灰纸上被谁用指腹搓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印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是药水、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背靠着主楼外墙的砖柱子,缓缓蹲了下来。地面是凉的,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的阴气和早上沙袋搬动时撒落的灰土。我把头埋在交叠的胳膊中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胸腔里那面鼓还在跳着,比方才慢了一些,可每一下还是重重的,像有人握着一把木槌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的口袋里还揣着那两半张照片。这个时候,隔着衣料,那两截断掉的边缘硌着我的肋骨,像一小段接不回去的骨头茬子扎在肉里。我蹲在砖柱子底下,听着院子里那些人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想起陈怀远昨天在茶馆里对我说的那句日语——"この国は、もう終わっ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もう"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丝线从高处垂下来,飘着,落不到底。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照片的边角。那张全家福里缺掉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那个穿着浅色条纹小洋装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现在在哪里?那张照片被人撕碎扔在巷子里的水沟边上的时候,是谁动的手?是撕了照片的人,还是照片里的某个人自己撕的? 我不知道。我口袋里揣着一堆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蹲在一座四面围城的院子里,听着街面上重新聚拢起来的人声又在远处响起来了,像潮水退了又涨。我站起身来,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朝着二楼东侧那个窗口重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