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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樱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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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是被枪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使馆区北面传过来,隔着一整条街和两堵墙,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打鼓,鼓槌包着厚厚的布。我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后脑勺磕在上铺的铁架子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眼前冒了一串金星。等我揉着脑袋回过神来看清周围的时候,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张长桌上的绒布面被掀到了地上,银烛台搁在墙角,旁边堆着几只看空了的搪瓷杯。窗帘被人拉开了半截,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我胡乱套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也没管,踩上鞋就往楼下跑。楼梯上的木头踏板被昨夜多少人踩过,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脚滑了一下,我扶住扶手才稳住。下了楼穿过门厅,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沙袋堆在门口的铁门后面,从沙袋的缝隙里能看见外头灰扑扑的街面。几个穿制服的士兵蹲在一辆炮车旁边,有人在往炮膛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快,手起手落之间带着一种练熟了的麻利劲儿。 "佐藤!" 莫里森从主楼侧面的过道里跑出来,衬衫的下摆还掖在裤腰里,另一头从裤腰里翘出来一截,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手里捏着一副望远镜,朝我招了招手,然后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什么,我没听清。他的脸红扑扑的,昨夜的酒气还没散透,呼出来的气隔着一尺远都能闻到威士忌的甜味。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枪声这时候又响了两下,这回比刚才近了一些,不是闷的,是脆的,像一根干柴在火上被掰成两截。 "北面街口,"莫里森说,"他们搞了一辆大车堵在那里,车板子上竖着几块厚木板当掩体,后面藏着人。刚才朝岗楼放了一枪,子弹打中了二楼窗框,没伤着人。"他朝外面努了努嘴,"施密特说不能让他们把街口封死,得想个办法把那辆车弄走。" "怎么弄?" "不知道。"他把望远镜递给我,"你看一眼。" 我接过望远镜,金属外壳冰凉的,贴着手指,镜筒里还有些余温,是他手掌心捂出来的。我把它举到眼前,焦距是调好的,模糊了一瞬间就清了——使馆大门外的街面上,果然停着一辆黑乎乎的大车,车身歪斜着,一只车轮陷进路边的一个坑洼里。车板上竖着三四块厚木板,木板后面能看到几撮人头发顶在板沿上晃着,像几丛干枯的草。再往远处看,街角的墙根下聚集了更多的人影,影影绰绰的,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蹲着,还有人手里举着一面旗——红的,在晨风里一展一展的,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多久了?"我把望远镜还给莫里森。 "有一阵了,"莫里森接过望远镜挂在自己脖子上,镜筒垂到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天没亮就来了。我还以为他们真在等天亮以后干点什么,结果天亮以后他们还蹲在那儿。" "他们也在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中要冷静一些。 莫里森看了我一眼,没接话。院子里有人喊他,是个戴白头盔的英国军官,卷着袖子小臂上青筋凸着,朝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莫里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去楼上,二楼东侧那个房间,能看到整个街面的情况。带上你的本子和笔,记下来,每半个时辰报一次位置变化。"他说完大步朝那个军官走过去,步子迈得很开,脚步落地却轻,他昨晚那半瓶威士忌似乎在他身体里蒸发干净了。 我转身回了主楼,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找到东侧那个房间。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鼻而来。这间屋子比昨晚开会的那个小一些,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划了几个字——我凑近辨认,是"6月1日"和两个英文字母缩写。窗户朝东开着,窗台上放着一只折起来的木凳,像是有人之前踩在上面往外看过。 我把凳子支开,踩上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使馆围墙外面那条街面一览无余,从北面的街口一直延展到南面的拐角,墙根下、屋檐后、巷口里,到处都有人在活动。三五个、七八个扎红腰带的团勇在街中央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拎着长矛和火铳,偶尔停下来抬头朝使馆的围墙上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他们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我把笔记本翻开,蘸了蘸笔尖,开始记。每看到一处人影,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小叉,在旁边标上位置和大概人数。北街口那辆大车后面的人从四五个变成了七八个,南面拐角处又新来了一队,约莫十来个人,有人搬来了一捆什么东西搁在墙根下,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是一捆木料,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树皮。他们要用那些木料在墙根下搭什么?梯子?还是掩体? 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樱子站在门口,一只手里端着两碗白粥,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双筷子,碗沿冒着的热气把她下巴底下的空气蒸出一片白蒙蒙的雾。 "你怎么——" "莫里森让我送来的。"她走进来,把粥搁在书桌一角,空出一只手来把桌面上那层灰擦了擦,擦出一个巴掌大的干净区域,才把两碗粥并排放好。"他说你在楼上待了一早上没下来,让我顺便看看你。" 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昨天还缠着绷带的位置——绷带解了,换成了一小块白色的纱布贴着皮肤,边缘有一点淡黄色的药渍。她的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鬓角,像是今天早上忙得没工夫好好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问。 "天没亮。"她拿起一只碗递给我,碗壁烫,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一缩,她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在袖子上蹭了蹭。"使馆北门那边有个侧门可以进,莫里森早上让人开了条路出来,从诊所到这边大约走两刻钟。天亮之前路上没什么人。" 我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得化了,稠稠的,带着一点甜味。我的胃里空了一夜,热粥下去的第一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活过来了,烫得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没睡?"我问她,从碗沿上方看她的脸——眼窝底下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人用炭笔轻轻描了一圈。 "睡了。"她说,也在桌角坐下来,端起另一碗粥,把碗托在掌心,没急着喝。"睡了两个时辰。昨天诊所里来了三个伤员,都是团勇。有一个胳膊上被火铳崩了,铁砂嵌在肉里,取出来的时候他在叫'刀枪不入',叫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还在叫。" 我的筷尖在粥面上停了一下。"你给他取了铁砂。" "取了。李慕白按住他的胳膊,我夹的。"她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舌尖抿了一下上唇沾着的粥渍。"他后来不叫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睡,醒过来大概也不会记得昨晚上叫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喊口令,声音从窗户灌进来,被风扯得一截一截的,听不完整。我把粥喝了大半碗,碗底的一层米粥凉了,结了薄薄的一层膜,我用筷子戳破它,把那层膜拨到碗沿上。 "教堂里还有三十个中国教民,"樱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今天早上从诊所出来之前听人说的。西什库那边被围了三天了,粮食还有,水也还有,可是出不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她把碗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来回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描一道看不见的圆。"哥,我走不了。" "我没让你走。"我说。可我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昨天晚上坐在那张长桌边上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这个围城的状态不会短。樱子的诊所虽然在使馆区外面,但现在她进来了,进来了就意味着出去的路不见得还能再走一遍。可她说"我走不了"的时候,指的显然不是路。 "你知道陈怀远的书店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转了,像一根弦被拨到了另一根上。 "知道。在宣武门西大街拐角,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写着'静远书斋'的匾。" "那家书店三天前被征用了。"樱子说,偏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瞳孔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茶色。"有人去查了陈怀远的底。查出来一些事,具体是什么我没问清楚,但征用的时候去了十几个人,把店里的书搬空了,箱子柜子都撬开了。陈怀远当时不在店里,他在巡捕房当班。等他回去的时候,门上贴了封条。" 我把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没看到他。"樱子站起来,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哥,你今天记得吃午饭。莫里森说下午可能还要开会。" "你下午在哪儿?" "楼下的医务室。今早搬进来一张诊疗台和一箱药品,莫里森让我在那守着。"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指肚在那道褪了色的漆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你要是下来,我就在那儿。"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我在窗台边的木凳上站着,看着外面街面上那些扎红腰带的人影来回走动。北街口那辆大车旁边又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肩膀上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什么东西——我举望远镜去看,看见那是一面布旗,白色的底子,上面用红漆写了一个大字,笔画很粗,隔着这么远都看得清轮廓。那个字是"替"。"替天行道"的替。他们把旗子绑在竹竿上,然后竖起来插进了大车的车板缝隙里,旗面在风里刷拉一下展开了。 "替天行道。"我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这四个字的笔画在我脑子里一笔一划地描着。替。天。行。道。谁的天?谁的道?他们嘴里念的、手里举的、枪口对准的,是同一个天和道吗?可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另一个更尖锐的东西压下去了——陈怀远的书店被封了。他的书被搬空了。他说"这个国家已经完了"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找到一截用剩的铅笔头,在笔记本中间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内袋里,走出了房间。 楼下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比早上更忙了。两个士兵抬着一只铁皮箱从走廊那头过来,箱角磕在墙上碰出一声钝响,其中一个人骂了一句什么。我侧身贴着墙让他们过去,然后穿过门厅推开医务室的门。 屋子不大,一张铁架诊疗台摆在中央,台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布单,布单边角折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药瓶,瓶身贴着写着拉丁文标签的白纸,有的标签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药液。樱子坐在诊疗台旁边的方凳上,正在拆一捆纱布,纱布的卷口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她解开麻绳的动作很快,手指翻了两下就把绳结松开了。 "你来了。"她没抬头,"帮我递一下剪刀,架子第三层靠左那把。" 我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剪刀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点碘酒的气味。"外面怎么样了?"她问,一边用剪刀把纱布的边角裁齐。 "比早上多了些人。"我靠在墙角,双臂交叉在胸前。"他们在大车旁边竖了一面旗,写着'替天行道'。" 樱子的手在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剪下去,剪刀刃合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那个字我也见过,"她说,声音很平,"昨天晚上在诊所门口,李慕白拿了一块炭在地上写了那个'替'字。他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用鞋底蹭掉了。" "李慕白呢?" "不知道。昨天夜里他说出去一趟,到现在没回来。"她把裁好的纱布卷成一小卷一小卷,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码了六卷,然后把剪刀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搭着。"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明天这个城还在,我再回来'。" 我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我看着樱子的侧脸,她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映得半边脸庞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睫毛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颧骨上,像一小排细密的栅栏。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只是低头把托盘里的纱布卷又按了按,把边角压得更齐。 窗外又传来两声枪响。不是早上的闷响了,是更脆、更炸的,像是火药膛里装了更多的料。樱子的手在托盘上空停了半息,然后她把它收回去,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捏得指节泛白。 "哥,"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点气,"昨天那个老太太——我听说她今天早上被人看见在城南的一个土坑旁边坐着。没人管她。她还活着,可她坐在地上起不来,也没人去扶。" 我的喉咙里像卡住了一枚铁钉。我咽了一口唾沫,铁钉往下滑了一点,可还是卡在那儿。 "你知道她是哪个老太太。"樱子说。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敷在瞳孔上,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就是前天晚上咱们去看的那个。" "我知道。"我说,声音干得像墙皮。 "我本想去把她接回诊所。"樱子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上的白痕还没褪。"可是莫里森说,你今天早上看见了,外面那条街上全是人。我出去了就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像一把弓在弦上滑了一道,没出音。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托盘端起来,放到架子上去。她踮起脚把托盘搁在第三层架板上的时候,衣摆从她腰后撩起来一截,露出一小块腰侧皮肤——青紫色的一大片淤痕,从肋骨边缘一直蔓延到腰窝,边缘模糊,中间颜色最深,像一块被锤子砸过的果子搁在那儿。 "你腰上——" 她猛地放下衣摆,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几乎像被烫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可嘴角却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昨天搬药箱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疼了。" 我没说话。我们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中间是那张铺着白布单的诊疗台,台面上还有她刚才裁好的纱布卷码在托盘里,卷口的麻绳被她结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结。窗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比枪响更近一些,像是有人在街面上喊话,声音拖着长腔,可隔着墙听不清词句。 樱子站在那里,背靠着药架子,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捻着褂子侧缝的布料。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可我知道她刚才那句话说谎了。她腰上那块淤痕的形状我在长崎的时候就见过——那是被人用棍状物抽出来的印子,不是磕出来的。两年前她跟我说她要来北京之前的那个秋天,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在她后背肩胛骨下方。那次她说是摔倒撞在门槛上了。我信了。这次我不信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的。我们俩谁都没有把那层薄薄的东西捅破。她不知道我认出来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着我认出来。就那样站了大概有五六息那么久,然后她转过身去,拿起架子上的一只药瓶,拧开塞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你出去吧,"她说,背对着我,"外面要是有人受伤了,我这里有纱布。"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铜把手凉得很,掌心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铜面起了一层雾。我拧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是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药架的边沿,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在那一卷卷码好的纱布上方停着,没有落下去。 门合上了。我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泡在白日里也亮着,昏黄的光从灯罩底下漏出来,照着我脚下的方砖,砖缝里嵌着黑泥。楼外面又传来了喊声,这回听得清了一些,有人在喊"退回去!"——用的是中文,嗓门很粗,尾音拖得很长。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很多人在同时跑动。 我把门把手松开,转身朝楼梯走去。脚踩在楼梯木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我数着台阶——十二级。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我停住了。窗口吹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贴在脸上有点涩。我把手伸进内袋,指尖碰到笔记本硬硬的封面,也碰到了那两半张被我叠在一起的照片。照片的边角硌着手指,像一个微小而坚硬的提醒。 我走到窗边,重新踩上木凳,朝外面看去。北街口那辆大车还在原地,那面写着"替"字的旗还在风里一展一展的,可车板后面的人影比方才多了一倍不止。再往远了看,使馆围墙外头那一整条街都在动——人头攒动,红色的布腰带在灰扑扑的街面上像一排排游动的火线,从街这头烧到街那头。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和时辰。然后在底下写下一行字:"第五日。围城。樱子在医务室,李慕白未归。陈怀远的书店被封。城外的旗上写着替天行道。我不知道谁的天,也不知道谁的道。" 我停住笔。街面上有人在敲锣,当当当当当——五下连敲,急促得像催命。所有攒动的人头在锣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都静止了,然后像被一只手翻动了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一个方向——使馆的大门。 我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心口像被人用巴掌拍了一记。樱子在楼下。她在医务室里,背靠着药架,手垂在身侧,指间攥着那卷裁好的纱布。李慕白说的"如果明天这个城还在,我再回来"——那明天呢?明天这个城还在不在?"明天"这个词在昨晚上那根灭了又亮的烛火里变得轻飘飘的,像一撮灰,风一吹就散了,连抓都抓不住。 锣又响了。当当当当当——还是五下。街面上那些扎红腰带的人影开始动了起来,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朝着使馆的方向压过来。我数着他们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像数着自己胸腔里那面鼓的节奏,快得乱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