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东交民巷的一根电线杆子后面。 使馆区从中午起就变了样。先是英国公使馆的门口架起了两挺机枪,枪管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铁的青光,几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士兵蹲在沙袋后面擦拭弹链,动作机械得像在擦一件橱窗里的银器。随后美国使馆拉出了铁丝网,一圈一圈盘在大门外的石阶上,铁丝末端的尖刺朝外竖着,像一排排等着啄人的铁嘴。到了下午申时,不知从哪儿开进来两辆马拉的炮车,炮筒子细长,涂着暗绿色的漆,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震得墙根下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我站在那根电线杆子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写。对面街角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烟锅里的一点红光在他干裂的嘴唇边一闪一闪的。他一直在看我。我每一次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就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不闪不避,就那样直直地钉在我脸上,像在数我低头抬头的次数。我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装作在观察使馆门口那两门炮的炮口角度,可脖子上那道视线还是紧紧地贴着,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佐藤!" 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猛地一缩肩,扭过头去,看见一张留着络腮胡子的圆脸凑在离我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蓝眼珠子里映着使馆墙头那几面旗子的倒影。莫里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猎装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领子,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威士忌味儿。 "你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莫里森朝我手里的笔记本抬了抬下巴,"记到什么了?" "记到两门炮,一挺机枪,二十九个士兵。"我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还有您背后那道墙根底下第三块砖松了,如果哪天需要从那里翻出去的话。" 莫里森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带着一股子暖烘烘的酒气。"你比那些只会抄电报稿的记者有用多了。"他说,朝使馆大门那边努了努嘴,"进去吧,天黑之前要开个会。施密特他们已经在里面吵了两轮了,你要是再不进去,等他们吵完了你连汤都喝不着。" 我跟在莫里森身后穿过使馆主楼的门厅。门厅里乱得像一个刚被洗劫过的仓库,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三四件不同颜色的军大衣,每件大衣的肩章上都绣着不同的纹章。地上堆着十几只帆布口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扎得很紧,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白色的粉末——面粉。几把木椅子横七竖八地摆着,椅面上搁着一卷摊开了的地图,用一只铜镇纸压着,镇纸上蹲着一只铜雕的狮子,屁股冲着门口。 莫里森领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屋子很大,一张长条桌子占了大半间,桌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只银质烛台和十几个杯子。窗户开着半扇,灰色的暮光从窗框里漏进来,把墙上那幅油画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画的是英国乡间的河谷,绿茵茵的草地上有一群羊,牧羊人坐在石头上吹笛子。窗外却是另一幅画。越过窗台能看见使馆外围那道铁丝网的轮廓,再远一些是北京城低矮的屋顶,瓦片鳞次栉比地排到天边,有几处屋顶之间冒着一缕一缕的灰烟,分不清是炊烟还是别的什么烧起来了。 "坐。"莫里森朝长桌末端的一把椅子努了努嘴,自己走到窗边的立柜前,拎起一只墨绿色的酒瓶,往搪瓷杯里又续了一指高的琥珀色液体。屋子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美国记者亨利·海斯,金丝眼镜夹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半截的皮革封皮笔记本,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来转去。另一个是德国人汉斯·冯·施密特,他坐在长桌另一头,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熨烫得连一条褶子都找不到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铁十字徽章。他面前摆着一只空的玻璃杯和一小碟橄榄,橄榄的核已经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摆成了一排。 "那么,"施密特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柏林口音,像石头在铁皮上刮,"物资清点完了吗?主楼的地下室里有几袋米?" "十四袋。"坐在施密特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人穿着法国海军的制服,肩章上缀着两条金杠,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盖翻开,链子在指尖上缠了两圈。"每袋大约八十斤,加上昨天从公使馆仓库里搬出来的腌肉和罐头,省着吃大概够四十个人吃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施密特重复了一遍,伸手拿了一颗橄榄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下颌骨一动一动的。"如果我们要等救援的话,至少需要三十天的补给。二十一天之后,我们吃什么?吃墙根底下那些砖头吗?" "那得看救援什么时候到。"莫里森靠在窗台上,搪瓷杯端在胸口的位置,用杯底轻轻磕着窗台的木框。"我听说大沽口的舰队已经在集结了,最多十天就能到天津。从天津到北京,如果军队开拔得快,用不了——" "用不了?"施密特打断了他,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小块没嚼完的橄榄皮粘在牙齿上,"你从天津来过北京,你告诉我那条路能走多快?沿路的铁轨被拆了多少?桥梁被烧了多少?就算军队到了天津城外,从天津到北京一路上的义和团——"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窗外点了点,"那些人会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走过来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亨利·海斯的钢笔在指间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水。窗台上的暮色又暗了一层,墙上的油画河谷被阴影吞去了大半,只剩几只羊的轮廓还在光线里勉强浮着。窗外传来一阵梆子声,笃——笃笃——三下,节奏比昨晚更急,像是打更的人在赶着催天快黑。 我坐在长桌末端,把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上。我的目光从施密特脸上扫到莫里森脸上,又扫到那个法国海军军官脸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清了,可我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在教堂门口看到的那堆灰烬,还有那个被拖进巷子里的老太太。现在这些人坐在这间挂着油画、摆着银烛台的屋子里,讨论的是二十一天还是三十天、腌肉罐头够不够吃、马粮要不要从地下室搬到主楼去。他们说的"救援"什么时候到?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老太太不会再回来了。 "佐藤。" 莫里森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拽回来。我抬起头,发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我。施密特嘴角那点橄榄皮的碎屑已经不见了,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整个人朝椅背上靠了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吱呀声。 "你一直没说话,"莫里森说,"有什么想记的?" 我把笔放下,手指从笔杆上松开,指尖上粘着一层薄薄的汗。"我在想,"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嗓子里像蒙了一层棉絮,"物资清点是必要的,可是——外面的情况你们知道多少?" "外面的情况?"施密特扬了一下眉毛,那对眉毛又浓又直,像两把刮刀架在眼窝上方,"你是说义和团的人数?还是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神功'?说实话,佐藤先生,我不太关心他们嘴里念叨什么。我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火铳和刀够不够用——从目前看到的情况来说,他们围得住我们,但未必打得进来。" "我说的是另一回事。"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关节碰着绒布面,声音闷闷的。"今天下午我在西什库教堂外面看到了一件事。他们把一个教民老太太从病床上拖出来,当众说她'吃孩子肉',然后拖走了。我不知道拖去了哪里。今天早上陈怀远——就是我提过的那个巡捕房的人——他告诉我城西不安静。不安静的不是火铳和刀,是那些……那些东西。那些能让人一夜之间变成'二毛子'的东西。那些能让一整个胡同里的邻居反过来指着你家的门板画画的东西。" 我停下来,屋里又安静了。亨利·海斯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蓝眼睛眨了两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那个法国军官把怀表合上了,咔嗒一声,表链在指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莫里森端着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口的热汽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在暮光里像一根灰白色的细线。 施密特看着我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过了大概有五六息那么久,然后他伸手去够碟子里最后一颗橄榄。他的手指捏起橄榄的时候碰到了碟沿,碟子微微挪了一下位置,在绒布面上蹭出极轻的沙沙声。 "佐藤先生,"施密特把橄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掌心里,搁在碟子边上那排橄榄核的末端。"你说的这些,你在本子上记下来。等你把本子带回长崎也好、东京也好,印成铅字,让日本人看看这边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坏事。"他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拍了拍手,"但我们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要商量的是怎么活过这三十天。你那个老太太,说实话,我们救不了。我们连自己能不能救都还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是半杯凉茶,暗褐色的,茶叶在杯底沉着一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屋里没有人接话。莫里森在窗台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搪瓷杯里那层琥珀色的液体,杯沿上有一个磕碰出的缺角,像一道浅月牙。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的笔记本页面上蜷了一下,指腹上的汗把纸页洇了一小块,墨迹晕开,像一小片灰色的云。施密特说得对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说"救不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讨论第三十天的口粮够不够吃的语气,平平的,淡淡的,没有半点波动。也许他说的对。也许坐在这张桌边的人真的谁都救不了。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动,那个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在风里晃着——那我把这件事记下来。记下来,也许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像一盆泼翻了的水,把屋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地吞掉。莫里森点亮了两根蜡烛,银烛台上的火光颤颤的,把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一团纠缠不清的墨迹。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日。物资储备:面粉十四袋约一千一百二十斤,腌肉罐头若干,淡水充足。大使馆武器:机枪两挺,炮两门。兵力:各国陆战队约六十人。内部有分歧——有人等救援,有人觉得救援不回来。外部——我今天写不下去了。" 我停住笔。烛火在窗口的方向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风吹的。可窗户明明只开了一条缝,那点风不该吹动这么远的地方的烛火。我的脊背忽然一紧,手指按在纸面上,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候,窗台上那根蜡烛的火苗猛地朝内一歪,然后啪地一声灭了。灭得毫无征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火焰上掐了一把。屋里暗下去一截,剩下一根蜡烛还在燃着,火光在众人脸上跳,明一阵暗一阵的。 "怎么回事?"亨利·海斯站起来,朝窗口走过去。 "别过去。"莫里森忽然出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杯底碰着木框发出一声脆响。"退回来。" 亨利·海斯停在窗前三步远的地方。我也站了起来,椅子腿擦着地板,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我走到窗口旁边,偏过头朝窗外的夜色里看去。 窗外的北京城已经彻底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只有远处几条街的巷口有几盏灯笼的光,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火星子浮在黑暗的海面上。使馆围墙外那道铁丝网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有风刮过的时候,铁丝上不知挂着什么东西微微闪一下光。 可就在铁丝网外面,围墙根下的阴影里,我看见了几个影子。不止一个。有好几个,贴着墙根蹲着,一动不动,像几块被夜色泡涨了的石头。其中一个影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又细又长,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可它的顶端有一小截微弱的反光——铁的。是一根长矛,还是火铳的枪管,我不知道。 "他们过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嗓子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莫里森挤到我旁边,把半边身子探出窗外,眯着眼往底下看。他看了几息,然后把身子收回来,轻轻把窗户关上了。窗框合拢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锁落进了锁眼里。 "多少人?"施密特在桌子那边问。 "看不清,"莫里森说,"三四个,也许五六个。贴着墙蹲着,没动。" "在等什么?" 莫里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圆脸上的络腮胡子照得一根一根都立着,像秋天的枯草。他的蓝眼珠在火光里转了一下,看向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走到桌前,伸手拎起那只墨绿色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仰脖灌了半杯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滚。 "他们在等天亮。"我说。 施密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桌上那碟橄榄核往旁边一推,把双手平摊在绒布面上,手指头朝外张开着,像一只等人来握的手。"那我们就在天亮之前把该定的都定了。"他说。 莫里森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窗外夜色里远远地传来一声狗吠,短促而尖利,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紧接着又一声,然后是一条巷子里所有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呜呜咽咽地连成一片,像一首用牙齿和喉咙奏出来的曲子,敲在夜色上,敲得人心口发颤。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底下又加了一句:"第一夜。有人来了。我们在等天亮,他们也在等天亮。我不知道谁等到的天亮会是更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