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底下那条继续南行的路,在我离开的时候被晨光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晒亮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镇子的轮廓从前面一片渐次展开的树丛背后浮了出来。镇口没有墙,只有两棵并排的老槐树,树冠在路口上方交错着合拢,像一扇半开半合的大门。 我从两棵槐树中间走了进去。镇子的主街不宽,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沿街的铺子大部分开着门。走到快要尽头的时候,右手边的铺面确实挂着一只钟。那只钟挂在门框上方一个铁架子上,钟面朝外,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旧铜特有的暗黄色。钟面的指针停在同一个位置上——一根指着十,一根指着十二,短针卡在十和十一之间。那只钟没有走,可它的指针被擦得很亮,没有灰尘,没有锈迹,像是每天被人用手轻轻拂过。 铺子门口没有招牌。门是开的。我走进去,脚踩上木地板的时候,地板在脚底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柜台后面一面布帘子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他个子中等,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衫。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像在等我先开口。 "请帮我修一只表,"我说,"表上有五个针。"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移到我的腰侧。那本书的轮廓在衣料下撑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凸起,但他的目光就在那里停住了。 "跟我来。"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掀开帘子,我跟着走了进去。帘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的墙壁上钉着架子,架子上搁着大大小小的齿轮和铜制零件。过道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门里面的屋子比他身后的过道更暗一些,只靠墙上一扇窄窗透进来一束斜斜的午光。屋子不大,墙角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的正中央放着一本空白的本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板。桌旁的椅子只有一把,木头的,椅面被坐得微微凹陷下去,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我走到桌子前面站住。身后传来那扇木门被合拢的声音。我坐了下来。椅子在我落座的瞬间微微下沉了一线。我把煤油灯的灯罩摘下来搁在桌角,把火柴盒拿起来捏在手里。我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把整间屋子从暗处捞了出来。我把火凑到灯芯上,火苗在灯芯顶端稳住了,在灯罩合拢之后变成了一粒稳定的、暖黄色的圆点。 我把那本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纸页是那种厚实的、微微泛黄的书写纸,边角裁得整齐。没有格子,没有线,只是一片空白的纸页,在火光里安静地摊着。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笔来。笔杆是细铜管的,帽盖旋开之后笔尖还带着一点干透了的墨痕。我握着笔,笔尖在空白的纸面上方悬停了片刻。灯油在灯座里安静地燃烧着,芯顶的火焰几乎没有跳动。 我写下了第一个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煤油灯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灯焰的边缘微微地跳了一下。我抬起头来,看见灯芯顶端的那一小粒火焰正在比刚才更细地燃烧着,边缘的亮度从暖黄变成了一种更偏橙的、更薄的颜色。灯座里的油只剩薄薄一层。 我放下笔,把本子合上。纸页之间带着刚写上去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微潮。煤油灯的火光又抖了一下,灯芯顶端那粒火焰弯向一侧然后弹回来,像在做一个极缓慢的鞠躬。 我站起来,把本子拿在手里。推开身后的木门走出去,修钟表的人站在柜台旁边。他看见我走出来,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手里那本深褐色的本子上,停了一会儿。 "门上的钟,"他说,"已经走了。" 我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只铜钟。钟面上那两根停了不知多久的指针,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短针指在十一点上,长针指在五十八分的位置。钟摆正在摆着。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一枚硬币落入一只空了许久的铜盘,清脆而孤独。 我走出铺子,站在街面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我把那本深褐色的本子收进怀里,贴着那封拆开了的信和那叠白纸。 我沿着主街往回走。走到镇口那两棵老槐树中间的时候,从树的另一侧走过来一个人。他穿一件旧得褪了色的蓝布长衫,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帽檐压得低,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你从修钟表的铺子出来?"他问。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时间不怎么说话之后嗓子有点干的那种哑。 "是。" 他点了点头。"陈怀远托我带一句话。"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他说你写下来的东西不要带回北边去。那不是给北边看的。你写完的每一页,都留在你走过的那条路上。等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会看见。" "他什么时候说的这个话?"我问。 "他在信里写了。写信的时候加了一句,在信的末尾靠下的位置。那行字写得比其他字小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加进去,可最后还是加了。" 我的手指在胸前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封拆开的信还在口袋里。他说的那行字我确实看过——写在信的末尾,比上面那几行字小了一号。那行字写的是:"你写下来的东西,留在你走过的地上。让后来的人自己拣。" "你走了之后,"那个人说,"北边来了一封信,是陈怀远托人转交到这里的。信里只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了这里、进了那间屋子写完了东西,就让你不用再回头了。后面的路,是别人的路了。" 他抬起手,把草帽的帽檐往上抬了一下。他的脸露出来了——瘦,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情,然后又把帽檐压了回去。 "后面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他说,"你走过的地方,后面的人会跟着走,但你走的时候不要回头去看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沿着老槐树旁边的岔路走了。他的步子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的,蓝布长衫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拂动着。他走了大约二十来步之后拐进了路边的一条窄巷,消失了。 我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着,头顶的枝叶沙沙地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抽出来重新展开,把目光移到信的末尾位置——那行更小的字还在那里,像是它一直知道我会再看它一遍。我读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去,然后重新迈开步子,离开了那两棵老槐树的树荫,走进了前面的日头里。 这条路从镇口出来之后越来越宽了。路面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更浅的灰白。两侧的田野也开阔了起来,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截截短短的根茬齐齐地排着,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我沿着那条越来越宽的灰白色路继续往前走。身后镇子的轮廓在变远,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已经缩成了两团深绿色的凸起,嵌在地平线的边缘里。前面的路还在延伸,路面在日光里泛着浅淡的白光,像一条被反复熨过的长布条铺在田野中间,边缘清晰,朝着看不见尽头的地方一直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