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久了之后，脚下的触感会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不需要思考的节奏。我走了一段之后，在一道矮矮的土坎边上坐下来，背靠着坎壁，把腿伸直了。夜风从侧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在星光底下看了一会儿——信封的纸面在暗处比周围的夜色浅一色号，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月光搁在掌心里。我没有拆开。我把它翻过来，用手指顺着折痕的方向又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天边开始有一线极细的浅灰色透出来。星光在这道灰线出现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去，越来越多的细节从暗处浮出来。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地面开始隆起，坡面上长着密密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像被洒了一层细碎的水银。 前方开始出现水光——一层浅灰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闪动着的水面，从树丛的缝隙里一片片地露出来。岸边有一只木船，船尾坐着一个人。他裹着一件半旧的厚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来的那张脸被晨光照亮了一瞬——大约五十来岁，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灰白色胡茬，嘴唇干裂着。 我走到岸边，站在水边。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搁在船桨上的手抬了一下，掌心朝上，像在等一句话。 我说："过河，不赶时辰。" 他把手放下了，点了点头，弯腰去解船头铁链上系着的绳结。 "上船吧。"他说，声音闷在厚棉袄的领子里。 我踩着岸边一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石头跨上了船板。船在身体重量落上去的瞬间晃了一下。他撑开船桨的时候，船身平稳地离了岸。桨叶划入水面的声音很轻，像一卷绸布被慢慢浸进水里。 船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撑船的人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本书，"他说，"带了多远？" "从北边走的。" "北边。"他重复了一下，划了一桨。"那是挺远的。坐稳了。" 船继续往南岸的方向驶去。前方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光鳞，像一张被拉平了的、微微颤动着的灰银色绸面。 船靠岸的时候，船底擦着水下的沙砾发出一种持续而低沉的摩擦声。撑船的人把桨横过来架在船沿上，用桨叶抵住岸边的泥土。 "到了。"他说。 我跨过船沿踩到岸上。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我转身朝南边走去，身后的水面传来桨叶入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正在缝合一道被撑开了太久的缝隙。 过了河之后的路更湿润、更软、颜色更深。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路面开始微微抬升。前方出现了一座木结构的亭子，建在一个缓坡顶上，四根柱子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靠着一根柱子，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的年龄看着约莫六十左右，头发花白而稀疏，戴着一副圆框的铜边眼镜，镜腿的末端用一小段细绳系在耳后防止滑落。 我走上坡顶的时候，亭子里的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从渡口过来的？"他问。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带着一种被纸页和墨水养久了的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是。" 他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了，放平在膝盖上。"那你在路上收到过一封信，"他说，"就是那封写着'交给来者'的。" 我的手指在衣袋上停了一瞬。他看着我，目光透过那副铜边圆镜片，在晨光里显得很沉静。 "你继续往前走的话，前面有一个镇子。镇上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右手边有一家修钟表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只不走的钟。"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你进去之后跟掌柜的说——'请帮我修一只表，表上有五个针。'他会看着你，然后你再说：'其中三个针在同一个位置上，另外两个针在不同的位置上。'他会带你去后面的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面有什么？"我问。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那间屋子里面只有一把椅子，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油灯，还有一本空白的本子。"他说，"你坐到那把椅子上，把灯点上，等。" "等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了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目光落回到纸页上。他没有抬头，只在他低头的过程中，最后一句话从他的声音里被放了出来，像一片树叶从高处落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才碰到地面—— "等你觉得该写东西的时候。那时候灯油应该刚好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