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我把笔帽拧上,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岔路口有两条分叉,左边那条宽一些,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右边那条窄了一半,路面的土色发白,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我选了左边那条路。路边的田里种着正在抽穗的麦子,风一吹就整片地弯下去又立起来。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从我后面慢慢追上来,驴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上车吗?"老汉从车辕上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被草帽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一撮灰白的胡子茬。"顺路捎你一段,到前面镇上还有七八里路。" "多谢。"我踩着车板边沿侧身坐上去。干草捆散发出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气息。我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车两侧的田野慢慢地往后退。 "从北边来的?"老汉问,没有回头。 "是。" "听口音不像北边的。"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没接话,他也没继续追问。 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棵半枯的老柳树。柳树底下坐着两个人,靠着树干坐着,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裳,头垂着,手臂搁在膝盖上,像走累了在歇脚的样子。可当驴车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了其中一个人的鞋子——鞋子旁边地面上有一只打翻了的粗陶碗,碗里剩的半碗水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只在干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湿印,像一只半合上的眼睛。 老汉的驴车没有停。经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的头也没有偏,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像那两个人并不在那里。 走出大约一里地之后,老汉才开了口:"那两个人,是昨晚上没有走掉的。" 我坐在车板后面,没有说话。 "镇上昨夜里来了一队人,"他说,"查户口,查人头,查家里有没有藏着书。有人在镇口打了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了一个字。"他停了一下,"那个字是'教'。" 车轮碾过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颠了一下。 "那两个人是被从家里拖出来的,"老汉说,"拖到柳树底下。放了一夜,天亮之后说'不查了',就没人管了。可人还坐在那儿。"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上的天气。可我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我没有说话。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干草捆上那几根枯草茎吹得伏倒,又弹回来。 又走了两三里地,能看见前方远处有一片灰褐色的屋顶错落地挨在一起。镇口有一道矮矮的土墙,墙旁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上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多年的凹痕。 驴车在镇口停了下来。老汉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在榆树干上绕了两圈系好。他偏过头来看我,草帽的阴影被太阳从正面打过来,他的脸露出来了——深褐色的、被日光和风反复侵蚀过的皮肤,眼角的纹路像一张被对折了太多次的旧纸。 "镇子不大,"他说,"你要是想找地方歇脚,街尾那家茶馆还开门。老板是个哑巴,不会多问你。" 我点了点头,从车板上下来。"多谢。" 老汉把布袋往肩上掂了一下,已经转过身朝镇里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 我走进镇子。街两旁的铺子大部分门板关着,有几家开了半扇门。茶馆在街尾,门帘是用旧草席裁成的,边角磨得毛了。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屋里比外面暗了许多,三张方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衫。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我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然后提起茶壶倒了一碗。 我走到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来。柜台后面那个哑巴老板端着茶碗走过来,把碗放在我面前。他放好碗之后没有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我的腰侧——隔着布料,那本书的轮廓在衣料下微微鼓起。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大约两息,然后他抬起眼睛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一个无声的句子。 然后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台面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一叠纸,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纸张更白一些,边缘泛着被妥善存放之后才有的那种微微卷起的弧度。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叠纸拿起来。纸页在手心里轻薄而富有韧性,纸页之间夹着一根细麻绳。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和笔记本搁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了。"我说。 哑巴老板没有看我。他继续擦着那只粗陶茶壶的壶嘴,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走到茶馆门口,掀开草席帘子走出去的时候,日光在眼睛上晃了一下。远处有鸟从屋顶上飞起来,翅膀在日光里闪了两闪,朝着南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