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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陈怀远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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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音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不是踩在枯叶上那种脆响,而是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被吸去了大半力道之后剩下的那一点闷实的、几乎贴着地面的震动感。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后背还贴着石基的石头面,凉意已经从后背渗到肩胛骨之间的那一小片脊柱上,像一条细长的冷水痕。天色还没有亮,头顶柏树叶子的缝隙里仍然是深墨色的天空,星星比睡前多了一些,细碎地铺在墨蓝的底子上,像一小把撒歪了的盐。 我没有坐起来。我保持着那个背靠石基的姿势,只用眼睛的余光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扫了一下——在土坡下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柏树之间的缝隙里,站着一个比夜色略深一些的轮廓,一动不动。那轮廓不高,大约到我的肩膀位置,身形偏瘦,有一段时间没动,像一棵被夜色吞掉了之后又吐出来的细树干。 我慢慢地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指尖先接触到石块表面,然后把手指收拢,慢慢地撑住石面。我的动作尽量放慢了,慢到像是刚睡醒的人在活动僵了的肢体。那个轮廓在我动起来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像在配合我的动作调整自己的视角。 "你醒了。"那个声音说。比昨晚在河岸上听到的那个女声略低一些,尾音收得干净,像一截被笔直地剪断了的线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女人。 我坐直了身体。石基的边沿硌着后腰的骨头,从我身后那个角度,斜上方柏树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星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我看见了她的下颌线条和一小片颧骨的颜色——是那种被风常年吹过之后留下的、粗糙的、浅褐色的肤质。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答。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布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我适应了暗处之后那只手腕的轮廓比周围的肤色更暗了一度。她的呼吸声很浅,浅到我得屏住自己的呼吸才能听见它。 "你带着一本书,"她说,"蓝色的布包着。" 我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我没有去碰腰侧那本书,没有下意识地去确认它还在不在——它确实还在,隔着短褂的布料贴着腰腹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它的棱线硌着皮肤。 "你从北边来,走了大概——"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距离,"一整天。过了河,过了桥,过了棉田。"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核对一张单子上的条目,"你昨晚上桥的时候遇见我姐姐了。" "你姐姐?" "在桥南边柳树底下那个。"她说,"她跟我说了有人过桥,走得不快不慢,腰侧别着一本包了布的书。" 我终于看清了她手腕上那圈黑布条是什么了——是一条旧的发带,被反复缠过很多次之后那种边缘磨毛了的、暗沉沉的黑。她的另一只手从垂着的位置抬起来,慢慢地、幅度很小地朝我的方向伸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在试探前方的空气里有没有什么阻挡。 "那本书,我能不能看一下?"她说。 我坐在石基上,安静了一会儿。柏树林里很静,连风声都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风也停了下来在等着什么。我伸手从腰侧取出那本书,蓝布在暗处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比夜色深了一点点。我把书托在掌心里,放在膝盖上,没有递出去。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认识陈怀远,"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那根被剪断的线头在落下去之前又被捏住了末尾。"我认识他比你久。你拿到这本书之前,它在我这儿放了两个月。后来陈怀远来拿走它的时候说——'给她,她见过那些字。'" 我停住了。手指在蓝布表面上按着,布料底下纸页的硬度透过布面传到指腹上,我能感觉到那本书的轮廓在掌心里微微发着温热,是刚刚被我的体温焐暖的。 "你见过那些字。"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读过。"她说,然后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垂回身侧。她的手腕上那圈黑布条在收回动作中被星光擦亮了一瞬,然后重新沉入了暗处。"里面有一段写了城西那口井的事。井旁边有一棵核桃树,每年秋天核桃熟了掉进井里,井水会变得发涩。那段写的是一个人坐在井台上剥核桃,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脚边的核桃壳堆了满满一圈。那个人是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我坐在石基上,膝盖上托着那本书,看着她站在柏树之间被星光和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轮廓。风又吹起来了,把她头顶上一根柏树枝条上缀着的细碎暗影摇动了几下,像在无声地调整着位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着柏树叶子发出持续的低沙沙声。"我在等一个人。"她说,"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能自己走,会让人带着这本书从北边来。我看见你过了桥,我就知道——他来不了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四个字上微微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手里脱落、落入水中时被水吞没之前那一下短暂的、无声的悬停。 我坐在石基上,把那本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朝她的方向伸了过去。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胳膊伸平了,书在掌心里摊着,蓝布微微卷起的边角在星光照拂下泛着极淡的灰亮色。 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停在了离我伸出的手臂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伸手来接。她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夜光下她的五官比方才清晰了一些——颧骨高而窄,眉眼的线条在暗处收得很紧,像被一根极细的线沿着轮廓走了一遍。 "你把书收好。"她说,"他让你带出去的东西,不是给我看的。" 我收回手,把书重新放回腰侧。她的目光在我放书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只缠着黑布条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黑暗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捻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往前走,天亮之前能看见一条南北向的大路。那条路上有往来的车马和赶早集的人,你混在里边,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柏树林外的某个方向,"不要走那条插着白旗的路。白旗不是给你们看的。" "给谁看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五官的肌肉被牵动之后形成的、短暂而精准的形状。"给它自己看的。"她说,"有些旗子是插起来告诉别人——你看,我立在这儿了。也有些旗子是自己插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还没有倒。" 她转身朝柏树林深处走了几步,灰色的衫子在树影之间变得几乎看不见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踩在柏树落叶上,发出那种被多年沉积的枯叶层所吸收了的、短促而闷实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风声和枝叶的窸窣里,像一根线被慢慢抽光了,只剩下原来穿过的地方留下的一道空缝。 我坐在石基上,背靠着凉透了的石头,听着柏树林里重新合拢的静默一点一点地填满她离开后留下的那片空。头顶的星星又亮了一些,有几颗悬在柏树枝叶的缺口上方,像一小块被谁从天上抠下来又忘了补回去的碎片。 天亮之前我开始沿着她指的方向走。脚下的路是松软的,柏树林在我身后一排一排地退远了,像黑色的梳齿被一根一根地从布料上抽走。林子尽头是一片被露水打湿了的野草坡,草叶上挂着的水珠打湿了我的鞋面和裤脚,每一步踩下去草茎都被压弯又弹起来,水珠溅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草坡下面果然有一条南北向的大路。路面比之前走的所有路都宽,被车轮和行人的脚反复碾压过的泥土表面结实而平整。天色正从深墨色一点一点地朝灰蓝色渐变着,东边的地平线上方开始出现一条极细的浅橙色线,像一张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我走上大路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一个挑着两只空木桶的汉子从我旁边经过,桶底碰着桶沿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一只盖了白布的篮子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土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沉稳的沙沙声。我调整了一下步幅,让自己融进这条路上早行的、各色人等的节奏里。 太阳从东面升起来的时候,我正走到一个岔路口。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下的泥地上落了一层被夜露打湿的槐花,浅白色的花瓣踩在脚下软软的,带着被雨水泡过之后那种湿润的、清淡的甜香。我在树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靠着树干翻开到新的一页,在清晨的光线里写了一行字:"第十八日。柏树林。见到了另一个女人。她让我把书带走。她说他在等一个人——他不来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风吹过来,把树上的槐花又摇落了几朵,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翻开的本子页面上,像一颗颗小小的、浅白色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