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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陈怀远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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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沟左边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野草从膝盖高的位置渐渐长到了腰际。草叶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擦过裤腿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一千只小小的手掌在同时抚摸布面。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过去了,光从正上方变成了斜侧方,把我的影子在左边的草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块,随着步子一伸一缩地动着。 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河沟在面前拐了一个弯,河床变宽了,水流比上游急了一些,翻着浅黄色的浪花拍着两岸的泥岸。我在河湾处停下来,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比预想的凉,指头泡进去的时候凉意顺着手腕往小臂上爬,激得人打了个寒颤。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圆石头和细沙,水草的深绿色在水流里像细长的头发一样漂着。对面岸上长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树荫在水纹里碎成一片晃动的暗斑。 我直起身来,站在河湾边上,把腰侧那本书取出来搁在一块干爽的大石头上面。蓝布已经被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浸,布面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像盐渍渗出来又干掉的痕迹。我解开蓝布边角叠着的地方,把书翻开到上次看过的那一页。陈怀远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更清楚了,那些笔画在纸面上的凹痕被斜光拖出细细的影子,每一道横竖都带着自己的阴影,像一排排躺在纸页上的细木条。 我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地移着。那本子的纸页比普通的纸厚,翻页的时候能感觉到纸与纸之间轻微的粘连,那是潮气浸透了又干透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半松半紧的贴在一起的状态。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页没有写字。空白页,只在正中间画了一根竖线,线的顶部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像一个人站着的简笔画,头很圆,身体只有一条线。我看了一会儿,翻了下一张——还是空白。再下一张也是。连续十几张全是空白纸页,纸面泛着同样的淡黄色,边角微卷,像在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的过程中被手指摩挲旧了。 我以为后面不会有字了,可翻过那十几张空白之后,又出现了一页写满了字的。笔迹和前面的不同——字比之前的那些要大一些,间距也松一些,像是换了一支更粗的笔写的,又像是换了另一种心态在写。那页最上面写着日期,比今天早上出城的日子早了一个月。我开始读那页上的内容。 那段话写的是他第一次见到樱子的那个下午。他说那天他路过延寿寺街,看见一个穿月白色夏布衫子的年轻女子蹲在诊所门口,正在给一只被车轮碾伤了后腿的猫上药。猫怕人,一直在挣,她的手指被猫爪子抓出了好几道血痕也没有松开。他站在街对过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说他当时看见她低着头,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对着那只猫说了一句"别动,动了就更疼了",用的是带着长崎口音的北京话。他说他从那句话里听出来一件事——这个人和他一样,也不属于任何一边。她被两边的人都觉得是外人,就像他自己在巡捕房里做文书的时候一样,写的是中文,想的是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某个地方。 我慢慢把书合上了。蓝布重新裹上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布面的接缝处停了一下,沿着那道被反复折压过的折痕慢慢按过去,把布边压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草根的湿土味,拂在脸上。我坐在那块干爽的大石头上,把书搁在膝盖上。 我抬起头来看着河对岸那排柳树。树梢在风里动着,细枝的末梢像一片散开的深色丝线在浅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地划。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干活,弯腰在一个深褐色的轮廓上一起一伏,看不清是在锄地还是在割什么。田埂上有几只麻雀在跳着啄食,啄两下就抬头四下看一看,再啄两下。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膝盖上那本书隔着蓝布压着腿面的布料,手感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之后散发出一股纸和布混合的暖融融的气味。口袋里的红绳结硌着拇指指腹,那两粒小珠子在被我反复摩挲之后已经变得滑了,白的像米粒,黑的像一小粒打磨过的煤。 坐够了之后,我站起身来,把书重新塞进腰侧,把蓝布的边角又按了一遍。然后我沿着河沟继续往下游走。又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河沟在前面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水渠,水渠边上有两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残破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木椽和草垫。房前有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正在剥豆角。豆角皮被剥下来扔进脚边一只木盆里,剥好的豆粒搁在膝盖上铺开的一块粗布上。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道道深沟。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手里的动作没停,又剥了两根豆角之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走路的?" "路过。"我说,"想讨口水喝。" 她朝身后的土坯房努了努嘴:"灶台上有一碗凉水,自己端。碗是蓝边的那个,别拿错了。" 我走到土坯房门口,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辣椒的皮已经皱了,深红色的表皮在日光下像干缩了的蜡。灶台是泥糊的,台面上放着一只蓝边粗瓷碗,碗里的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细砂粒。我端起来喝了两口,水凉,没有异味,带着陶土烧制后残留的、那种淡淡的泥腥气。我把碗放回灶台上,碗底在台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出来的时候那个妇人还在剥豆角。她没有抬头,但在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从侧面的位置不紧不慢地递过来:"你要往南走的话,前面过了那道石桥之后,有一段路不好走。昨天下过雨,泥路冲垮了半截,得从麦地边上绕着走。还有——"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剥空的豆角皮丢进木盆里,"前面有个打谷场,场院里有人坐着。你从东边那条小路绕过去,别走正路。"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干瘦的手指在豆角壳里一捏一挤,豆粒就弹出来落到粗布上的声响轻而清脆。 "你认识刚才那个穿灰白短衫的年轻人吗?"我问。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剥下一根。"不认识。"她说,"我只认识路。别的我不认识。" 我没再追问。我在马扎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她把最后几根豆角剥完,把粗布上那堆豆粒拢起来倒进一只粗陶碗里。她端起碗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脚上那双旧布鞋在干土面上印下浅浅的半个鞋底的痕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我,脸被门框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被阳光照亮的颧骨和一只深褐色的眼睛。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她说,"鸡会进去啄灶台上的米。" 她说完就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了,合得不严实,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门缝里的光线是一条深褐色的窄带。我站起来,把门口那扇门拉拢了一些,木头的边角和门框摩擦着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她说的那个方向走去。 石桥果然在前面不远处。那是用三块长条青石板拼成的一座小桥,桥面被雨冲过后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我过了桥之后沿着麦地边缘绕了一段路,脚下是湿泥,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去约莫半寸深,鞋底被泥裹了一层,走起来发沉。绕过了那片麦地之后,能看见远处打谷场的轮廓了——一片被压实的黄土地面,边缘堆着几捆干稻草,场地中央靠着两只石碾。场院边缘的树荫底下确实坐着两个人影,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深色轮廓靠着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像是歇脚的路人。 我按那妇人说的,从打谷场东边的小路绕了过去。那条小路更窄了,几乎是踩着田埂在走,脚下一侧是水田、另一侧是干涸的沟渠。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脚下那条田埂汇上了一条更宽一些的土路。路面上多了车辙印和行人的脚印,像是来往的人多了起来的痕迹。 我在那条土路上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田野、河沟、石桥、打谷场都已经被起伏的田埂和稀疏的树丛挡住了,看不见了。远处只剩一片渐次变淡的绿和灰在层层叠叠地往远处延展,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天。 我从腰侧取出那本书。蓝布还裹着,边角还泛着干透的汗渍盐印。我把它捧在手里掂了一下——不重,大约比一本薄薄的字典还轻一些。可它压在手心里的那一刻,那种重量比它的实际重量沉得多,像是那些纸页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拽着,朝着地心深处聚拢。 我站在那条土路上,风从南面吹过来,比上午的更暖了一些,带着熟透了谷物的干燥香气。我把书放回腰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第十六日。我出城了。书带着。路有两条,我走的是左边那条。有人帮我指了路,有人帮我挡了门。"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头顶的云层薄而散,像被风吹散的棉絮,露出一块一块浅蓝的底色。那些蓝色的空隙之间,光从高处笔直地落下来,打在我面前的土路上,把泥土的颜色晒成了一种温热的浅金。 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红绳结。绳结的编织在阳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交叉的扣眼都匀称地挨着下一道,像一截被反复梳理过的、整洁的线头。绳子已经旧了,红棉线在光下泛着一种被反复摩挲后特有的温润的暗色光泽。我把绳结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多停留了几息,指腹在绳结表面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朝前方迈出了步子。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槐树,树冠不大,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浅黄色花蕊,像一层薄薄的雪铺在泥土上。我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树上歇着的一只鸟振翅飞了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两下,朝着南面越飞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