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14章 墙破之日中点转折

中文

我没有再回头。地下室的台阶在我脚下一步一步地往上升,煤油灯的光在后面缩成一小团暗黄色的斑,渐渐被转角处的墙壁遮挡住了。我走过门厅的时候,莫里森不在那里了,只有那只卷起的帆布担架还靠墙搁着,布料上的深色斑点已经干透,在从门口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铁锈般的褐。门廊柱子底下一个士兵正靠着墙打盹,他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着,胸口缓慢而均匀地起伏着。院子里那根横在铁门外的圆木已经被挪开了,铁门合得紧紧的,门缝里塞着一条卷起来的破布,堵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我穿过院子,在主楼侧面找到了李慕白。他坐在一段矮石墙的墙头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了搁在旁边一块垫了草的砖面上,正弯腰解腿上那截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之后又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解的时候布条和伤口之间的痂被扯裂了一道缝,渗出一线暗红。 "纱布换一换。"他头也没抬地说。他手里捏着布条的一端,小心地把它从腿上揭下来,揭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揭。 我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是下楼之前从地下室架子上拿的,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来的。我把纱布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接过去,把旧的布条揭下来缠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开始缠新的。 "你有话要说。"他说,一边把纱布绕着自己的小腿一圈一圈地缠,指腹压平每一层布面的皱褶。 "陈怀远让我走。"我说,"他让我把书带出城去。" 李慕白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手里那卷纱布已经缠到了最后一圈,他用牙齿咬住纱布的末端扯断,然后把断头压平贴在布面上按了按。他抬头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的屋顶上方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一张半明半暗的剪影。 "那就走。"他说,"趁你还走得动。" "你呢?" 他把新缠好的裤管放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把一件事做完了之后、就不急着做下一件了的那种缓。他偏过头朝使馆铁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铁门外面安安静静的,街面上偶尔有一两声鸟叫远远地传过来。 "我瘸了一条腿,走不远。"他转回头来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成型了——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算不上笑,更像是一道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水纹。"而且我不是那个被书选中的人。你才是。" 我站起身来。石墙边上的草堆里沾着他腿上渗出来的血渍,暗红色的一小片在干燥的草叶上凝成了一粒一粒的小圆点。我低头看着那些圆点的时候,风吹过来,把草叶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把那片暗红色遮住了又露出来。 "你帮我守一下这里。"我说,"如果有人问我去哪儿了——" "就说你去找地方给相机换胶卷了。"李慕白说,声音里那个笑意还残留着一丝尾巴,像一根燃到了尽头的香还在散着最后几缕余烟。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转身朝使馆的后院走去。后院有一扇小门,门板比前门的铁门薄得多,是包了铁皮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子。门后面是一条窄巷,不通主街,只能绕过两排民房的夹道再绕到宣武门方向。昨天晚上我从这道门出去过一次,是李慕白告诉我的。 我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门外巷子里没有人。晨光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把半条巷子的砖墙照成暖灰色,另外半条还浸在阴影里。我侧身挤出门缝,把门在身后合拢。 沿着窄巷走了大约两百步,过了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墙缝,又穿过一个堆满破筐和烂草席的小院,我重新拐上了大街。路面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一些,两三个挑着担子的菜贩从我身边经过,担子里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滴下来的水珠在土路上砸出小小的圆印。有个背着褡裢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我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边走边看,差点撞上我。我侧身让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朝我含糊地说了句"得罪",又低下头去看那卷纸,走远了。 我走到宣武门附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城门底下的人比早上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有人在排队等着出城。队伍排得不长,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有挑着行李的、有背着包袱的、有两个妇人各抱着一个裹在花布襁褓里的婴孩。守在城门口的是一个穿灰布号衣的兵丁,半倚着墙站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棍头的铁尖戳在地上。他看起来不太精神,眼皮耷拉着,每检查一个人就抬手在面前随便挥一下,放人过去。 我走到队伍末尾,站在一个挑着两只竹筐的汉子身后。竹筐里装着半筐晒干的枣子,散发出一股甜而厚实的香气,混着筐底那些被挤压碎的果肉发酵出来的微酸气。那汉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穿的那件灰布短褂上扫了扫,又转回去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城门底下那个兵丁检查到前面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头时,多看了他两眼。他伸出手里的木棍捅了捅那个铺盖卷,感觉了几下,然后把手一挥放过去了。轮到我了,我走上前两步,站在城门的阴影里,能闻到砖石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被露水浸湿后又晒干的特殊气味。 那个兵丁耷着眼皮看了看我。他比我矮半个头,斜着的目光从下往上瞟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在我腰侧——那个被书脊撑出来的、不太明显的凸起上。 "腰里别着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没睡够的含混。 "几卷纸,"我说,"给南城的亲戚带的家信。"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干裂的河床。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开,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打开看看。" 我伸手进短褂底下,把那本蓝布裹着的书取了出来。我的手在碰到蓝布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把它从腰带里抽出来,摊在掌心递过去。那本用蓝布包着的书躺在我掌心里,布面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被他刚才那一问激出来的薄汗洇湿了一小片。 那兵丁伸手捏了一下书的厚度。他的手指在蓝布表面上按了按,感觉到了布料底下纸页的棱角和书脊的硬度。他看了两息,然后把书推了回来。 "走吧。"他偏了偏头,下巴朝城门外扬了一下。 我把书重新塞回腰侧,扣好短褂的盘扣。我走出城门洞的时候,脚尖踩到了城门外面那片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暖洋洋的干土地面上。风迎面吹过来,比城里大一些,把路边的野草吹得伏倒又弹起来。城外的路通向一片开阔的田野,远处有几排矮树,再远一些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能看见远处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沟在反光。 我走了大约半里地,身后城门的轮廓已经缩成手掌大小的一块灰色。路旁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枝条垂下来拂着地面,树荫底下蹲着一只黄狗,看见我走过去,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我在柳树底下停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腰侧那本书取出来拿在手里。蓝布面上的湿印子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水渍轮廓。我把它托在掌心里,迎着日头看了一会儿。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蓝,边角因为被反复打开过而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一截泛黄的纸页边沿。 我听到身后的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至少两个。那脚步声从城门方向来,走得有些急,鞋底拍着地面沙沙作响。我没有回头,把书重新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背靠着柳树干,风吹着纸页的边缘微微颤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细响,和着后面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一段被拉长的节拍器。 那脚步声在离我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我继续写着,没有抬头。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被太阳晒热之后蒸腾出来的青涩气味,擦着脸颊过去。 然后我听到身后那个声音说——是中文,带着我不确定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在确认一件事——"请问,这条路是通向南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