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身后是棋盘街逐渐亮起来的街面,身前是陈怀远的身影在我最后回头的余光里已经退到了那根电线杆底下,深蓝色的长衫在晨光里收成一个瘦长的、静止的轮廓,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木桩。我没有再回头看,快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宣武门的门洞在晨雾里显露出来了。砖石砌的拱券被岁月磨得发了暗,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爬满皱纹的脸。门洞底下有两个人影靠着墙蹲着,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袍,脑袋埋在膝盖中间,睡得东倒西歪。我放慢脚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又垂下去了。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朝我摆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个词,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停下来问。 走出门洞之后,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一个度。城墙挡住了东边初升的太阳,可光从城楼顶端的飞檐边缘溢了过来,像一盆被泼翻的蜂蜜从高处淌下来,把城门外那条灰扑扑的土路染成了金褐色。风变了方向,从背后变成了迎面吹过来,带着田埂上的草木气味和远处村子里飘来的淡淡炊烟。我站在城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让风吹在脸上,把一夜积在脸上的灰和凉意吹散了一些。 从城门到东交民巷,要经过大约三里地。我沿街走,步子比在城里的时候快了一些,但尽量保持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太急会扎眼,太慢会耽误事情。路两旁的铺子有些已经卸了门板,伙计蹲在门槛上刷牙,嘴里的白沫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拿脚在土里蹭两下就抹平了。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头排了三四个人,铁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面粉焦香的气味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到。我走过去的时候,排在最后的那个人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是个中年妇人,蓝布头巾包着头发,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篮沿上搭着一条半湿的粗布帕子。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挪开了,像看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我走到东交民巷入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使馆铁门外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手腕粗的圆木横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堵住了铁门正中央的开口。木头上沾着些暗色的渍迹,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洗过之后没干透的颜色,像被水泼过又来不及擦。铁门内侧的沙袋垒得比昨天更高了一些,沙袋顶上还压了几块碎砖头,像是夜里又加固过。 我走到铁门跟前,站在那根圆木旁边停了一下。门缝里有人看见了我,一个声音从沙袋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稳:"佐藤?" "是我。"我说。 沙袋被挪开了几块,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袖口,把我往里面拽了一把。我侧着身挤过门缝,那只手松开我的袖口之后我才看清——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士兵,黄头发,灰眼睛,鼻梁上有一道斜的红色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破了皮。他没有看我第二眼,我挤进去之后他立刻把沙袋码回了原位,然后蹲下去低着头,一言不发。 院子里比昨天更安静了。两个人靠着主楼门廊的柱子坐着,抱着枪在打盹。角落里多了三四只捆扎好的行李卷,堆在一起,旁边搁着两只铁皮水壶。那盏汽灯的灯罩碎了一角,被一块破布蒙着,布面上沾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穿过院子走进门厅。门厅的地面上多了一道从门口直通楼梯口的拖痕,像是有什么重的东西被人从外面拖进来过,拖痕的宽度大约两掌,边缘颜色暗沉,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印记。我沿着那道拖痕的方向看过去,楼梯口旁边靠墙放着一只卷起来的帆布担架,担架的布料上有几处深色的斑点,已经干了,边缘皱缩着,像干涸后的泥浆。 "佐藤。" 莫里森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站在医务室门口,手扶在门框上,肩膀微垮着,像整夜没有合眼的人站不住的那种姿势。他看见我走了进来,目光在我的灰布短褂和瓜皮帽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樱子在地下室。她让你回来之后去一趟。" 我点了点头。莫里森没有多问,侧过身让我进了走廊。我走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朝里面扫了一眼——诊疗台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台面上没有纱布和药瓶了,只剩一块叠好的白布单和一把剪刀。墙角那只搪瓷盆被洗过了,倒扣在木架子上滴水,水滴落在下方的地面上,在砖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我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比昨夜暗了少许,灯油应该又添过一次。我推开门,看见樱子坐在那张小桌旁边,她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包着的书——陈怀远从我手里拿回去的那本。她低着头,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像在数那些字的笔画。 "你怎么——"我走过去,站在桌边,看着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樱子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搁在桌沿上。"你走了之后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用一块布包着,压着一块碎砖头。"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我以为是丢进来的什么——打开看见是这本书。" 我蹲下来,蹲在桌子旁边,偏头去看她面前摊开的那一页。纸面上是陈怀远的字迹,和之前我看到的那几页一样,笔画干净,排列紧密,但这一页上的字比其他页面更小,像是写的人想在一张纸上塞进更多的东西。其中一句话被划了三条横线,墨迹重得几乎要把纸面划破。那条划线下面写着:"我这一生见过三次国破。第一次是旅顺,第二次是台湾,第三次是今天——我站在这条街上,看着它自己一砖一瓦地往下塌,还以为是别人在拆。原来拆它的,是它自己。"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指尖的指甲擦过木头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樱子把书合上了。她把蓝布的边角折起来覆在封面上,像盖被子一样把纸页遮住,然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一层,嘴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细碎的白皮,像被风反复吹过的干土表面。她的眼睛很亮,比昨夜煤油灯光里那两粒细碎的火光更亮一些,像是添了什么东西进去。 "哥,"她说,"你看到外面那道拖痕了没有?" "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把两只手平放在蓝布封面上,手心贴着布料。"昨天夜里你走了之后,有两个士兵从岗楼上掉下来了。不是被枪打的,是岗楼的木架子朽了,半夜里断了。一个摔断了肋骨,一个摔断了手臂——那个断了手臂的人喊了一晚上,天亮之前被送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地板上的那道拖痕是抬他的时候留下的。"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两个活人,像是在数一张纸上列好的清单。可她的手指在蓝布书皮的边缘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地转,指腹在那道磨圆了的边角上来回地蹭。 "他们被送去哪里了?"我问。 "不知道。"她说,"后半夜的时候铁门开了一次,有四个人抬着他出去了。送他的人没有回来。我不知道送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送到城外还是城内。"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蓝布边角被摩挲得最发亮的那一小块位置上。"但铁门在晨光里合上之前,有人站在门缝外面说了一句话。那人说——"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顺序,"'还会有更多人走。天亮之前不走,天亮之后就不一定能走了。'" 我站起来,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蓝布包着的书,书脊的棱线在布面底下微微凸起着,像一个安静地卧在那里的、沉默的东西。 "陈怀远让我走。"我说,"他让我把这本书记住的东西带出去。" 樱子抬起头来看我。煤油灯已经快烧完了,灯芯在最后一层薄油的浸泡里发出暗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在背后的墙面上拖得很长。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弯腰把那本书从桌面上拿起来,裹好蓝布,重新塞进腰侧的位置。这一次它的棱线硌着骨头的角度和上一回一模一样,像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似的。 我走到地下室的台阶底下,准备往上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传过来的。 "哥。" 我停住了,回过头。她坐在那张小桌旁边,煤油灯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暗下去,她的脸正在被那种渐次的暗色一点一点地吞没,从额头到眉骨到颧骨到下巴,像一幅画被倒着浸进水里。 "你记得带那个红绳结。"她说。她的声音从那圈越来越小的光晕里传出来,"带着它。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