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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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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灌进裂隙的那一瞬,小雅感觉到了身后那团庞大的、温热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 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低沉的沙沙声——鳞片刮过岩壁的声响,比在洞穴里面听起来更轻了一些,像有人正把一匹巨幅的丝绸从石头上缓缓抽走。那声音通过地面传上她的脚心,一阵一阵的,带着某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节奏,像一头从没在走廊里走过的大象正在努力把脚步放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 洞穴裂隙的出口处,一团暗红色的巨大轮廓正侧着身子往外面挤。那身躯太庞大了,洞穴的出口太窄了,龙把身体侧过来,用受伤较轻的那一侧肩膀对着岩壁,一边的翅膀收得紧紧的贴着脊背,另一边的翅膀则不得不高高举起、叠在头顶上方,像一把巨大的合拢了的扇子。它的脖颈弯成一道极深的弧,脑袋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贴着地面——那两根长须拖在地上,尖端扫过碎石和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它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明显吃力但又极力掩饰吃力的姿态,像一只庞大的野兽努力不让自己的笨拙惊扰到身前那个小小的、走在夜风里的人类女孩。 小雅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星光下,仰着头看着那团正在从裂隙里一寸一寸往外挣的暗红色轮廓。裂隙的宽度只比龙的肩膀宽出不到两掌,龙每往外挪一尺,肩膀两侧的鳞片就刮在岩壁上发出一声尖细的刺响,那些刺响她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在每一次刮擦中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低低地嗡鸣。有几次龙的身体卡在裂隙最窄的那一段,它停住了,整个身体紧绷了几息,然后肩膀往下一沉、把身体压得更扁,硬生生地挤了过去。鳞片被岩壁蹭掉了几片,碎下来的小片在星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暗红色的,边缘还泛着温热的余光。 小雅在那几片碎鳞落地的位置蹲了下来。她伸手把那几片碎鳞从地上捡起来,捏在掌心里。碎鳞的边缘还有些烫,硌着她的掌纹。她把碎鳞攥紧了,然后站起身来,朝那团还在吃力地往外挤的暗红色轮廓走过去。 她走到它的肩膀旁边——她的头顶只到它前肢的肘关节那么高。她仰头看着那道正在从裂隙里挣扎出来的侧影,然后把攥着碎鳞的拳头举起来,朝它肩侧那片完好的鳞甲上轻轻碰了碰。拳头贴着鳞面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指,那几片碎鳞从她掌心里滑落,落在它脚下的碎石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贴在那片完好的鳞面上。那阵熟悉的振动从鳞甲深处涌上来,快而短促,像一连串被喘着气说出来的词语——她在那些碎片一样的振动里读到了"别""担心""我""没事"。她把掌心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用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圆的上面画了一道短弧,像一顶罩在圆上面的帽子。她画的是那座山。他们离开了的那座山。 然后她右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身体前方。她在说——翻过山,往前走,去别的地方。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从低垂的头颅深处抬起来,看了看她画的那道横线,然后那双眼睛里的金红色流动了一下,像熔岩被搅动了底部。那根缠在她左手小指上的须收紧了一点点,像在说"知道了"。 她从龙的身侧走开,重新走到前面。草鞋踩在潮湿的泥土上,脚下是下过雨之后还没有干透的腐殖层,软软的,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陷。她走得很慢——故意走得很慢——因为身后那个庞大的身躯每一步都要比她的步幅大出好几倍,如果她走快了,它就必须把步子压得更碎、更别扭才能跟上。她不想让它走得那么吃力。 她走过了矮松林。松林里的夜风裹着松脂的气味灌进她的鼻腔,凉丝丝的,带一点涩。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团庞大的温热在移动时搅动的气流——那是整片空气被一个巨大的身躯推开又合拢的涌动,像一艘大船驶过水面时留下的余波,一阵一阵地从她后背扑过来,热乎乎地裹着她的肩膀和脖子。 她走过了断崖。断崖下面的山谷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层铺在谷底的细棉絮。龙的脚步经过断崖边缘的时候,有几块碎石被它的爪子踢了下去,碎石滚落谷底的声响她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石子砸在谷底时传来的微震,像一串细小的鼓点从远方滚过来。 她走到了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小路。那条小路从断崖北面分出去,沿着山脊的背坡往西斜斜地切下去,路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夜露。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龙也停下了。那两簇琥珀般的余烬从低垂的头颅深处望着她,安静地亮着,等着她做决定。 她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那条小路上的泥土。泥土松软,潮湿,带着浓烈的腐殖质的气味。她用手指抠起一小撮泥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黑的,很肥,说明这条路虽然长满了草但下面的土质不错。野草被风压弯的地方露出下面一条细窄的、几乎分辨不出的土路轮廓——这条路曾经有人走过,也许是很多年前了,但路还在。 她站起身,朝那条小路上迈了一步。然后她回过头,朝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招了招手,手掌朝上,指尖朝自己勾了两下。她在说——来。 那根缠在她左手小指上的须又收紧了一点,像一枚温热的指环在她的指根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她身后那团庞大的、暗红色的轮廓朝她跟了上来,一步比一步更稳。那些沉重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踩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每一下都让她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颤。那些颤动的节奏和她胸口里那颗心跳的频率渐渐叠在了一起——一深一浅,一慢一快,像两个不同节拍的鼓手在漫长的磨合中找到了同一个落脚点。 她往前走着。夜风从她正面灌过来,凉得她脸颊上的皮肤都绷紧了。但她后背是暖的。那团巨大的温热跟在她身后,像一个会移动的火炉,把整片夜风都焐出了一道温热的通道。她走在那道通道的中央,一边脸迎风,凉凉的,一边脸朝后,暖烘烘的。她忽然觉得路没有那么长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那一片被山脊切割成锯齿形状的天空里,星子密得像一把撒在蓝缎子上的碎银屑。那些星子在夜风中微微地颤着,像被风吹动的灯花。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左手小指上那圈温热的须还缠在那里,松松散散的,带着一种她已经熟悉了的、像老铁铁砧上那一声声锤击一般的稳定。 她迈出了第一百步,第二百步,第三百步。她翻过了山脊线。她走在了从未走过的山坡上。风从她正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扯去,她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前方是黑的。整片前方都是黑的。但她的后背是暖的。 她把手伸到身侧,掌心朝后,摊开着。 那根须从她的小指上松开,换到了她的掌心——一根细细的、温热的、柔软得像热绢一样的须落在她的掌心里,像一条能顺着她的掌纹溯流而上的小溪,妥帖地贴合着她掌心的每一道纹路。她把手微微合拢了一些,把那条溪流轻轻握在手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