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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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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让他们进了屋子。 他推开那扇用原木拼成的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吱呀声——那吱呀声小雅感觉不到,但她看见老人推门时肩膀微微用力地压了一下,门的底部在门槛上蹭出了一些细碎的干草屑,像被磨下来的木粉。他侧过身,朝她招了招手。小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门框迈过门槛,一脚踏进了那片被油灯暖光充满的小小空间里。 屋子里面比她想象的要整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压得很平,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又覆了一张粗麻编的席子,席子的纹路清晰,经纬分明,能看出是织了很多年的手艺。左手边靠墙的地方用原木搭了一张矮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子和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毛毯,毛毯边缘的流苏几乎磨秃了。右手边是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陶罐、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粗布和一盏备用的油灯。桌子旁边的墙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有小雅认得的车前草和益母草,还有几种她不认得的,叶片细长,颜色深褐,被一束一束地扎起来挂在横木上。 老人从门边拿起一个小凳子,放在矮桌旁边,朝她示意了一下。小雅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凳子面是一整块圆木片做的,打磨得很光滑,坐上去有一阵微凉的木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把腿并拢,把右手搁在膝头,那根须还缠在她的手指间,安安静静地垂着,末梢在油灯的光里微微泛着暖金色的光。 老人走到矮桌对面,也在一个和她一样高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他把油灯搁在桌子中央,然后侧过身,从身后的柴堆里挑了一根细长的干树枝,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跳,亮了几分,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把树枝搁在桌沿上,然后开始用两只手的动作跟她说话。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双手掌心朝内扣在胸口的位置,然后缓缓往外推,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推出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小雅看清了那个口型——"格伦"。他在告诉她自己叫格伦。然后他指了指她,眉毛微微抬起来,是一个在询问的表情。 小雅伸出左手,用食指在地面上写了一个"雅"字。格伦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那个字的发音。他念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把油灯往桌子中央又推了推,让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他重新抬起手,这次他指向窗外——指向那片暮色中蹲伏在空地边缘的巨大暗红色轮廓。他的手指隔着窗子指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动作非常慢,像在指出一个他不敢惊动的东西。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小雅,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像碎冰一样细碎地亮着。他的嘴唇动了,口型缓慢而清晰:"他受了很重的伤。多久了?" 小雅看着那个"伤"字的口型,嘴唇的底部在念到那个字的时候微微地颤了一下,像人在说一个不愿意多提的词。她低下眼睛,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她把手指慢慢张开,让那根须从她的指缝间滑出来,落在木质桌面上,像一条细细的暖金色溪流。她把须尖朝格伦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用手势比划——她用左手在自己背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后颈一直画到腰际。那是龙背上那道旧伤的位置。然后她竖起五根手指,又用右手在空中重重地按了一下——五个指印,一个穿刺。 格伦看着她的手势,灰蓝色的眼睛里的碎冰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那些碎光聚了散,散了又聚。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仿佛他早就知道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几束挂着的中药前面,用手指轻轻拨过那些干草药的叶片,在某一束面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束叶子狭长、颜色紫褐的药草,被他从钩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他把它放在桌上,又转身从角落的陶罐里倒出一些黑褐色的粉末到一只粗瓷碗里,那些粉末落进碗底的时候扬起一小团细尘,气味散开来——是一种辛辣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暴晒过的老树皮研磨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苦涩而温暖的气息。 他把那碗药粉和那束紫褐色的药草推到她面前。然后他做了几个手势:先把那束药草拿起来,在掌心里揉碎,揉的时候手指用力,像要把那些干燥的叶片碾出汁水来。然后把揉碎的药草放进碗里,和那些黑褐色粉末混在一起。最后他做了一个涂抹的动作——把混合好的药泥涂在手臂上。 他在教她怎么配药。治伤的药。 小雅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粉,又看了看那束紫褐色的药草。她的手指动了动,她把那束药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揉碎那些干枯的叶片。叶片在她的掌心里碎成了细小的片屑,在摩擦中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苦辛气味,像烧过的松枝再碾成粉之后的那种涩。她把揉碎的药草倒进碗里,手指蘸了一点碗里的药粉放在鼻端闻了闻,那股气味涩得她后脑勺一阵发紧,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拉了一下。 格伦看着她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然后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口型是大而慢的:"敷在鳞片边缘,三天换一次。疤会淡。" 小雅把那些话里的"三天"和"换"和"淡"三个口型在心里存着,一字一句地刻进记忆里,然后抬头看格伦。她看见格伦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春天的湖面刚破冰时边缘那一点正在消融的冰。那层水光很快就被他眨眼的动作盖过去了,像风吹过湖面之后又恢复了平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木窗。夜色已经深了,窗外一片浓稠的深蓝,星子在那片深蓝里像撒碎了的灯花。空地边缘那团暗红色的轮廓安静地蹲伏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盏被微风拂着的灯。格伦站在窗边看了它很久。然后他侧过身,对着那片夜色张了张嘴,轻声说了一句话。小雅从他的侧影里看见了他的嘴唇——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半,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口型残影,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但她还是读出了那些残片里最完整的那三个字。 "是我。"格伦的嘴唇在暮色里轻轻张合了两次,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垂着的,像一个人在说出一个沉重的开头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灰白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幽蓝的光。空地边缘那两点暗燃的星火在他说完"是我"之后微微地亮了一些,像被风吹松了底部的余烬,重新露出了里面尚未熄灭的火心。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再变化了。 小雅坐在矮桌边,握着那碗调好的药泥,低头闻着那股苦涩而温暖的气味。她的掌心贴着粗瓷碗的碗壁,碗壁微烫,把药泥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掌纹里。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地铺展着,把整片林间空地都裹在了一层墨蓝的、缀满碎光的大氅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这片大氅的边缘处稳当地亮着,一左一右,像两盏陪伴了很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