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梁启文醒来的时候,船已经离仁川很远了。舷窗外的天光是一种介于青灰和淡蓝之间的颜色,海面上薄雾未散,阳光隔着雾层渗下来,把整片海面照成一块半透明的玉。容若还在睡,侧身向着舱壁的方向,蓝布册子合拢着搁在枕边,银戒指在手边的铺位上微微反着光。她的呼吸轻而均匀,肩线随着呼吸的起伏缓缓升降,像一个被时间放慢了的节拍器。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包袱拢了拢,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慢慢变亮的天光。 她醒了大约一炷香之后。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枕边那本蓝布册子,然后才转过头来,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她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银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船到哪儿了?" "还在海面上,快到九州了。" 她探身过来凑到舷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雾散了一些,远处的天际线有了微微隆起的轮廓。"看见陆地了。"她说完坐回去,把蓝布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船在午后到了长崎。靠岸的时候海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一片亮白,码头上的人影在强光里显得小而模糊。两人下了船,容若把皮箱拎在手里,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长崎的街巷——那些沿着山坡层层叠叠的屋舍,屋顶上的瓦片在日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你上次来的时候,"她问,"也是这个季节?" "更早一些。春天。" "那现在你认得路了?" "认得。" 他领着她穿过了几条街。长崎的街巷比大连窄,路面铺着整齐的条石,两旁的木造房屋门口挂着的布帘和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摆。他们路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梁启文停下来,朝铺子里面探了一下头,那个老太太还坐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布擦拭着一只瓷碗。他走进去买了一包用竹叶裹着的糯米团子,走出来的时候容若正站在街边,低头看着地上被阳光拉成一条细长线的影子。他把团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打开,竹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气散开来。 "就是这个。"他说。 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把竹叶重新裹好,收起来,继续走着。 他们在长崎停了一夜。客栈还是梁启文上次住过的那家,老板娘还记得他,见他带了一个人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什么也没多问,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挨着的房间。容若把皮箱放好,推开窗,窗口正对着一条窄巷和巷口的一棵老槐树,树的枝叶在暮色里显得沉而安静。梁启文站在隔壁房间的窗口,隔着墙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正站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推开同一扇朝北的窗。 第二天一早他们换了去东京的船。船比大连到长崎的客船更小一些,统舱里挤了更多的人,他们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铺位,靠着舱壁紧挨着。容若靠着舱壁把蓝布册子放在膝上翻着,他坐在旁边看着舷窗外逐渐变深的海面。船在下午驶进了东京湾,海水的颜色变浅了,岸上的屋舍和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的人在走动,远处的屋顶上有炊烟升起,在傍晚的天光里斜斜地飘散。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往外看,容若把册子收好,拎起皮箱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舱室。 甲板上的风比舱里大了许多,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向后扬着。她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越来越近的陆地——码头、屋舍、山坡上的树和远处的天际线,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展开的长卷。船靠岸时码头上有工人在接缆绳,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和水手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切而短促。他站在舷梯口等她下来,她拎着皮箱一步一步走下跳板,脚踩在码头石板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份结实感。 "到了。"她说。 "到了。" 他把她的皮箱接过来拎着,两人并肩沿着码头往城里走。东京的傍晚和长崎不一样,街巷更宽、更直,人更多,空气里飘着煤烟和饭菜的气味,电车在远处的轨道上驶过时发出清脆的铃声。他带着她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拐进那条种着柿子树的小巷子。院门还是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环上生了新的铜绿,但锁没有换。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门开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比走的时候更茂密了,满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枝头挂着几只已经开始泛黄的青果,在暮色里像一盏盏没有点亮的小灯笼。他站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目光从树干扫到树冠,从树冠扫到枝叶间那些圆润的青果。容若站在他身后半步,从他肩膀上方望进去,看见那棵树在晚风里摇曳着身姿,叶子和果实在暮光里构成了一幅沉静的画面。 "就是这棵?"她问。 "就是这棵。"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柿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变黄的果实。她的手伸出来碰了一下最低处那枝上的一颗柿子,指腹在果皮上轻轻一触,像是彼此确认了一下温度,然后收回去。梁启文关上了院门,把皮箱放在廊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暮色正在降临,把整座院子染成一层温润的暗金色。风从树冠间穿过,叶片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响声,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他,银戒指在最后一缕天光里亮着。"我住哪间?" 他指了指廊下那间空房。房间不大,窗朝南,窗外能看见柿子树的一角。床铺桌椅都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空空的,正好放得下一只墨水瓶。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桌角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丈量自己以后要在一张什么样的桌子上写字。窗外柿子树的枝叶在暮风里轻轻摇晃着,把树影投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的。 "窗台上可以放墨水瓶。"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桌子对着窗,写字的时候能看见柿子树。"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桌边的背影,看着她伸手把皮箱打开,把那两本蓝布册子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册子的封面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把手上的银戒指摘下来放在两本册子中间,银圈在昏暗中反着微弱的光。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和两本册子,然后抬起头来,转过脸来看门口的他。 "梁启文,"她说,"你答应过我的第三本,什么时候开始写?" 他站在门口,暮色把他的轮廓融进暗金色的背景里。柿子树在窗外沙沙地响着,枝头的青果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明天。"他说,"天亮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