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梁启文在安通客栈的房间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写好的信重新读了两遍,又添了一行字进去。信是写给梁启超的,开头报了平安,说他已经在大连找到了容若,两人后日乘船取道长崎回东京,让他不必挂念。写到末尾他犹豫了一下,又在纸的空白处加了一句:"院子里的柿子树,你帮我看一眼。果子熟了替我摘几只晾着,等我回去。" 他晾干了墨,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没有封口。他拿着信下了楼,在柜台上跟老头借了浆糊和一小块红纸把信封口贴了,搁在柜台的角落里,托老头找去往东京方向的船捎去。老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点了点头,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出了安通客栈往海风客栈走的路上,天是晴的,海面上没有雾。码头上的工人们正把一袋袋货物从货船上搬下来,一排排地码在岸边。有个人蹲在货堆旁边喝一碗热茶,梁启文认出了那件蓝布短褂——是那个替他送信的少年。少年也看见了他,咧嘴笑了一下,把茶碗放下朝他招了招手。 "梁先生,听说你后天走?"少年的声音响亮而清脆。 "是。" "那姑娘也一起?" "一起。" 少年咧着嘴笑得更开了,"那挺好。她一个人住在这儿的时候天天在窗台上放一张纸,上面写着字,也不寄出去。我每天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纸上的字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有天她写的是'他在路上',后来又改成'他在海上'。前天才换成'他到了'。" 梁启文站在码头上,晨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那几句话像是被人用针尖刺进了他胸口,不疼,但清清楚楚地留下了痕迹。"谢谢。"他说。少年挠了挠头,又端起茶碗继续喝了。 梁启文继续走,走到海风客栈门口的时候蓝布帘子已经被卷起来了。他掀开帘子跨进去,容若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手里拿着的不是笔,是一块细布在擦拭银戒指。她把银戒指摘下来了,正一点一点地擦着戒面的弧线,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块银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束。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戒指重新戴回去,拇指转了一圈让它归位。"信写完了?" "写完了,托人带回去。"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用指腹沿着封面边缘走了一遍。"那今天还出去走吗?" "你想去哪儿?" "码头东头有一座小灯塔。昨天远远看见了,没走近。" 梁启文说好。他等她把册子放回皮箱里,锁好箱子,然后两人一起出了门。沿着码头往东走了一段路,拐过一道弯,果然看见一座矮墩墩的白色石塔立在岸边的礁石上。塔身不大,大约只有三四层楼那么高,顶上一盏铁质灯架空着,白天不亮。塔基的石头被海水长年累月地拍打着,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暗绿色的海藻,潮湿而滑。 他们绕着塔基走了一圈。风很大,把容若的头发吹得散开来,她用手拢了几次拢不住,干脆任它飘着,一只手扶着塔身的石头,身子微微侧过来面向海面。梁启文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看着那片被风吹皱的海。海面上有几艘货船正缓缓移动着,远远望去像几片被水托着的树叶,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在前行。 "你以前见过灯塔吗?"她问。 "在东京见过一次。东京湾那边有一座,比这座高一些。晚上亮起来的时候能照很远。" "那这座为什么不亮?" "天还没黑。" 她听了这句话,没有再接下去。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拢了拢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风吹得微微泛了红。她把手握成拳藏进袖子里,然后又松开了,像在想什么事情。 "梁启文。"她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轻而薄,像是随时会被吹散,"你到了东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也看着海面。风从正前方吹来,把海面上卷起一片片细小的白浪。"回去接着写《清议报》的稿子。卓如那边还有不少事情在等。康先生在香港那边也在做事情。你到了之后,可以在那间院子里住下来,那边还有一间空房,床铺桌椅都有,收拾一下就能住。窗台上可以放墨水瓶,桌子对着窗,写字的时侯能看见柿子树。" 她点了点头。海风把她拢好的头发又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去拢的时候手指碰到耳廓,指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海风和浪声之间听见了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蓝。远处有海鸥的叫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敲一面空空的锣。 "你怕吗?"她忽然问。 他没有问"怕什么",只是说:"怕。" "怕什么?" "怕路太长,怕走到一半字写完了。怕你到了东京之后觉得那棵柿子树没有你窗外的梧桐好看。"他顿了顿,"但不怕你走了之后见不到。因为知道还会见,就不怕了。" 她把拢头发的手放下来,指尖在耳廓旁边停了一停,然后垂下。"那你不用怕。梧桐是梧桐,柿子是柿子。我看的是树,不是品种。" 他说不出话来了。风从海面上涌过来,带着盐和潮气,把他们之间的沉默浸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只有半个肩膀的宽度。他向前迈了半步,把那半个肩膀的距离填上了。她的肩膀在他的肩膀旁边,没有退开。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小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里微微亮着。她的左手也垂在身侧,那枚"守心"的戒指也在亮着。两只手之间只隔着几寸空气,海浪在一遍一遍地拍着塔底的礁石,砰砰的,像什么东西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他没有去握她的手,她也没有握他的。两人就那样并肩站在塔基旁边,看着海面上那些缓缓移动的船影,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海面上的水汽吹到他们脸上凝成了细细的水珠,久到码头那边的声音都远了。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海风客栈。容若把皮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把两本册子拿出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梁启文坐在窗边把一张废弃的船票背面翻过来,用容若的笔写了一篇短文,写的是灯塔、海、风。他写完后给她看,她接过去读了一遍,没有还给他,折好放进了皮箱里册子的夹页之间。 "这篇算第三本的。"她说。 "写得太短了,第三本不够用。" "先攒着。攒多了就满了。" 那天晚上梁启文在海风客栈多坐了一会儿才走。容若没有催他,他也没有急着站起来。灯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影子里的肩膀碰着肩膀。老板娘在后厨烧水的声音传过来,热水注进木盆里的哗哗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灯盏替他照路。光在他前面铺开一小圈暖黄,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光圈的边缘,轮廓被灯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银戒指在那层金色里亮着。 "明天早上还来吃粥?"她问。 "来。" "那后天早上也来。" "也来。" 他转身走出了海风客栈。夜色比前一天更清澈,月亮比前一天更圆了一些,银白的月光铺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水。他走在那层月光里,步子稳而均匀,银戒指在他的指根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后天下午开船。明天还有一整个白天。不急。他慢慢走回了安通客栈,上了楼,推开那扇对着海的窗,在窗台上靠了一会儿,看着海面上月光铺开的银白色碎光,一片一片的。风从海面上来,带着盐的气息和远方的凉意。他在那阵风里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银戒指,月光照在"守拙"两个字的刻痕上,把那些细小的纹路填成了一片均匀的银色。然后他关上窗,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