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坡顶站了很长时间。风从北面持续地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和行囊侧边那柄裹着布的刀同时推向同一个方向。她的手指搭在行囊的系带上,能感觉到羊皮纸被叠好之后产生的细密棱角,正在隔着行囊壁和衣料持续地抵着她的肋骨外侧。阿娜尔在旁边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她,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保持着与她并肩的位置。 "你接下来怎么走?"阿娜尔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一枚平放的物件被放置在桌面上,既不催促也不后退。 李盈月把行囊的系带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从北方的地平线收回来,落在她身侧的土坡地面上。地面上有一道干裂的缝隙,边缘的泥土已经因为长期的干燥而卷翘起来,形成一道极浅的弧形轮廓。"我还没想好。但我不打算回头。"她说着抬起眼,面朝北方那道正在变浅的暮色,"往北走,还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阿娜尔在她旁边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说:"往北走两天,有一片草场。草场边上有几户牧人,可以补水和干粮。再往北就没有人烟了。你父亲当年走的可能就是那条路。"她说完之后把行囊甩到肩上,朝北迈了一步,"如果你要去那片草场,我可以带你走一段。再远的我就没去过了。" 她们沿着坡顶继续向北走了一段,然后下坡进入了一片更开阔的谷地。谷地的地面比坡顶更软一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走在上面留下的脚印比之前更深,边缘会在脚步离开之后持续地塌陷一小段距离,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她走着走着,感觉到风的方向在某一刻微微偏转了一下,从正北偏东的位置变成了偏西的方向。她停下来,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了一会儿眼睛。沙土表面的温度在午后的光照下保持着均匀的暖度,但她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温差变化,像是有东西在地表之下很远的地方改变了位置。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你感觉到了?"阿娜尔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 "感觉到了。地下的东西在动。" "这条路有一样东西。埋得很深,它每年会移动一段距离,所以人走的路每年都不一样。"她说完之后加了一句话,"我父亲说那条路是自己会变的路,不属于任何一条固定的方向。" 李盈月把手收回来,在日光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指尖残留着的那丝细密余温正在被风吹散。她转过身,沿着谷地的方向继续走。那片草场比她预想中更远,她们走了将近两天才在第二天的傍晚看到了草场的边缘——一片颜色比周围戈壁更深的区域,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被牛羊啃短了的旧草茎,边缘有几道干涸的溪沟。草场边上确实搭着几顶旧毡帐,帐门前用石块压着。她们在草场边缘停下来,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其中一顶毡帐的门帘掀开了一个角,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探出半边身子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李盈月的脸移到她行囊侧边那柄裹着布的刀上,然后门帘又放下了。过了片刻,门帘再次掀开,老妇人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出来,碗里是淡茶,还冒着细细的白汽。她把碗递给李盈月,用不怎么熟练的汉话问了一句:"往北去?"她接过碗喝了一口,茶还温着,在喉咙里留下一道持续的暖意。"往北去。" 老妇人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回了毡帐里,过了不久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皮袋,袋口扎紧着,皮面已经被使用得光滑发亮了。她把皮袋递给李盈月:"水。干粮在袋底。"她接过来掂了一下分量,能感觉到袋底确实有硬物,重量不重但分布均匀。她道了谢,把皮袋挂上行囊。老妇人转身走回毡帐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在这片草场歇过脚。他喝了半碗茶,然后往北走了。他走的时候说你可能会来。"她说完之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门帘落下,毡帐内透出的灯光在帘布边缘形成了一道暖黄色的窄缝,在暮色中持续亮着。李盈月站在毡帐外面,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在暮色中能感觉到碗壁的余温正在从陶瓷的表面缓慢地退去。她把碗放在毡帐门口的石块旁边,转身走向草场北侧的空地,在阿娜尔旁边坐下来。阿娜尔正在水囊,看到她回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父亲来过这里。"阿娜尔说。她坐的位置能看到北面的地平线,那道线在暮色中正在从暗紫向深蓝过渡,逐渐与天空的底色融为一体,像一段被缓缓叠进夜色中的旧织物边缘。"他来过。"她坐在草场的边缘,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拂去。她把行囊侧边那柄裹着布的刀取下来横放在膝头,在暮色中解开裹布,让刀身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亮了一下,然后重新裹好。她把刀放回行囊侧边系紧,站起来,面朝北方。她的指尖搭在行囊系带上,能感觉到那柄刀的轮廓,正在持续地传递着它的形状和方向,像一座始终被校准到同一个方位的旧罗盘,在她每次转向时都会重新对齐指向远处那条没有被标在任何地图上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