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干河床的北岸找了一处避风的位置歇下来。李盈月把水囊拿出来又喝了一口,水位又降了一截。阿娜尔坐在她对面,正在把干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河床底部一道被风沙磨圆的旧车辙上。那道车辙的走向与河床的方向一致,边缘已经被反复的风沙打磨过,像是被时间抹平了棱角。 "昨天路上那道光。"阿娜尔放下手里的干饼,"我看到了。是有人站在土丘上,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李盈月把水囊的塞子拧紧,放在膝盖旁边。"你看到几个人?" "一个。他穿的袍子颜色偏暗,跟土丘背阴面的颜色差不多,他要是没有动我可能看不到。"阿娜尔说完之后把手里剩下的干饼收起来包好放回袖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走到河床边缘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干涸的河床底部,像是在感受什么,"地面还在变凉,说明今晚不会太冷,但明天白天可能起风。" 她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把手掌贴着河床底部。泥土是干硬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她的指腹能感觉到地面正在缓慢地向夜间温度过渡,在接触面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凉意。"明天起风的话,"她说,"我们要赶在风起来之前走过盐水沟的那段窄口。" "那今晚少睡一些。月亮升起来之后就走。"阿娜尔站起来,面朝北方,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缘,指节收拢后又松开,"过了盐水沟之后,路会变硬。走上硬路之后就好走了。" 月亮升起来之后她们沿着干河床继续向北走了一段,然后转上一条几乎没有痕迹的窄路。路面是硬的,踩上去发出的声音短而脆。她们在月光下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盐水沟的轮廓——一道狭窄的裂隙切开了地面,两侧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像是被磨过的旧银器在暗处依然保留着一层微光。沟底的宽度大约能容两人并排通过,沟壁不高,大约齐腰的位置,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沙和盐碱水反复浸泡后形成的灰色硬壳。 她走在前面,脚下硬路的触感在进入沟道之后变得比外面更坚实。月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沟底形成一道窄而均匀的亮区。她走了一段之后在沟道的转弯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吹过沟壁时产生的高频鸣响被沟道的狭窄形状收拢成一道持续的低沉啸声,然后继续向前。她们穿过盐水沟,在沟道北侧的出口处停下来,阿娜尔在出口外的平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土表面划了一道短横线,像是在做一个标记。她站起来,把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说:"过了这里之后路就好了。再走一天左右,能看到碎叶河的河道。" "碎叶河还有水?"她问。 "有。春天融雪的时候水很大,秋天水少一些,但不会断。"阿娜尔站起来面朝西北方,抬手比了一下,"沿着河谷走,看到一棵长在河岸南侧的老柳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得厉害——那附近就是"那棵树"的位置。" 她站在盐水沟出口外的平地上,听到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她把目光从西北方收回来,侧过头看了阿娜尔一眼:"你到过那棵老柳树的位置?" "到过。"阿娜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棵树已经被砍了一半。我来的时候只剩半边树冠还在发新枝。"她说着把行囊的系带在肩上拉紧,朝西北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吧。天黑之前还能走一段。" 她们沿着盐水沟北侧的硬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午后的日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路面的颜色照成一种均匀的浅灰色。在傍晚来临之前,她们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台地上停下来,她站在台地边缘向西北方望去,在地平线的方向确实看到了河谷的痕迹——一道深色的带状凹痕横在戈壁和天际线之间,边缘在斜阳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暗影。她站在台地上,看着那道暗影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显得越来越清晰。风从河谷的方向吹过来,她能闻到风中夹着的水汽——像是河水在流经长距离之后蒸发散入空气的水分,干而凉,在戈壁的气味中形成一个可识别的边界。 "明天能到河边。"阿娜尔说。她也在看那个方向,她的侧脸被夕照的光勾出一道窄窄的亮边,沿着下颌线收束在颏下,"到了河边之后,沿着河岸走一段,就能看到那棵老柳树了。你到时候自己走过去就行,我在树下游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