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前面,那个年轻女子跟在侧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脚步不重,踩在戈壁的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们走了一段路,李盈月没有开口问她的名字。风从她们的前方吹过来,把细沙从地表卷起,沿着她们走的方向铺开一层薄薄的移动层。 "你叫什么?"那个年轻女子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带走了一部分分量,尾音在到达李盈月的位置时已经变薄了,但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李盈月。" 那个年轻女子听完之后没有接话。她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开口说:"我叫阿娜尔。龟兹本地人。我认识你父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差不多,平静,没有抬高的部分,像是陈述一个她已经不需要额外确认的事实。她说完之后也没有补充,只是继续走在她侧面两步远的位置。 "你怎么认识他的?"李盈月问。 "他路过龟兹的时候在我家的铺子里歇过脚。那间挂红布帘的铺子是我父亲开的。他来的时候我还在后面揉面,听到他跟我父亲说话。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我揉面的手,说了一句——'这双手能做细活。'然后他走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在看一段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后来我父亲把那柄匕首从架子上取下来包好放进了木匣里。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风在她们之间穿过去,把阿娜尔袍子的下摆吹起又落下。李盈月把行囊的系带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阿娜尔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中被照得清晰,眉弓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的弧度收得紧而稳。她的手上确实有一层薄茧,分布在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是长期揉面留下来的痕迹。 "你知道碎叶城怎么走?"李盈月问。 "知道。走过两次。从龟兹往北走,过了盐水沟之后沿着河谷走,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岭,就到了碎叶河沿岸。"她说着伸手比了一下方向,手腕翻转时衣袖滑落了一截,露出一道浅色的旧疤,在腕骨外侧延伸了大约两寸,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她把手放下来,没有刻意去遮那道疤。"但是那条路最近不太平。北道有流寇,还有从突厥那边流窜过来的散兵。" "你跟我走这一段路,不怕被拦?" "怕。"阿娜尔说,"但是怕也得走。我父亲说——有些人走的路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必须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风持续地从前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拂去。 两个人沿着戈壁继续走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河床底部有一片稍微凹陷的区域,避风。李盈月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递给阿娜尔。阿娜尔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把水囊递回去,然后她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李盈月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但麦香味还在。 "你父亲往西走的时候,"李盈月嚼着干饼开口,"有没有提起过一个人?一个在碎叶城等他的人。" 阿娜尔正在吃自己那半块饼,嚼完咽下去之后想了想。"他没说名字。但我父亲问过他——'到了碎叶之后你找谁。'他说——'我找那棵树。'"她放下干饼,"我父亲问他什么树,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她们靠着河床的北岸坐了下来。风从河床边缘掠过,没有直接灌进她们坐的位置。李盈月把行囊放在膝盖旁边,匕首解下来横放在膝头。阿娜尔坐在她对面,用一根细树枝在面前的沙土地上划拉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树枝搁在一边。 "你身上有一封信。"阿娜尔说。 李盈月的手指停在匕首的皮鞘边缘,没有抬起来。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听到风从河床边缘扫过时发出的持续的低频声响。阿娜尔没有再问,把树枝捡起来,在沙土上继续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末端在接近她脚边的时候收住了,停了下来,没有再延伸。她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走快一些,后天傍晚之前应该能到盐水沟。"她把树枝放在画线的末端,然后走到河床的另一侧,在暗处靠墙坐下来,没有再出声。李盈月坐了一会儿,把匕首重新系回腰间,然后把行囊放平靠在身侧。她闭着眼,在持续的风声中感觉到行囊内侧那封信的轮廓正在隔着衣料和行囊壁保持着稳定的存在。她侧了侧身,在暗处调整了一个更贴近地面倾斜角度的姿势,把匕首的位置重新摆正,然后合上了眼睛,听着风声在河床上方穿行,在那一层持续的底噪之上没有其他声音能够穿透进来。 第二天天亮之前她就醒了。天色还是深蓝的,河床底部沉积的暗色沙土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她坐起来的时候阿娜尔已经站在河床边缘了,面朝北方,风把她袍子的下摆向后拉直。她没有回头,但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之后说了一句:"水不够了。前面要加快走,到盐水沟之前没有水源。" 李盈月把行囊收好,匕首系回腰侧,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晨光正在从东边铺过来,把远处的戈壁表面照成一层浅金色的光膜。她看到阿娜尔脚边那道沙土上画的线还在,弯弯曲曲地延伸着,在接近她脚边的时候停住了,形成一道完整但不规则的路径。 "你画的是什么?"她问。 阿娜尔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把它抹平了。"以前走这段路的时候记的路线。有些地方沙丘会移动,隔半年就不一样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然后把行囊甩到肩上,"走吧。" 她们沿着河床的方向继续往北走了一个多时辰。脚下的地形从干涸的河床逐渐过渡到更硬的砾石地面,两侧的地势略微抬升,形成一道低矮的谷地。走到正午的时候,她们在路边一块被风蚀成片状的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歇脚。李盈月从行囊里取出水囊掂了掂,水位已经降到了大约三分之一。她没有多喝,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就塞好了塞子。阿娜尔靠在石头背面,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把干枣,递了一半给她。 "盐水沟那边有驻军?"李盈月问。 "有一个小的烽燧哨,大约三四个人,平时不太管过路的人,但会记路过的商队人数和方向。"阿娜尔嚼着干枣,把枣核吐在掌心里收好,"我们从烽燧东侧绕过去,不经过他们的视野范围。" 她吃完之后从石头背面站起来,走到石头顶部朝北看了一会儿。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开,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前面大约三里地有一小片红柳丛。过了那片红柳丛之后,路会变窄,两侧的土丘会高起来。那段路容易被伏击,不要停。" 李盈月站起来,把水囊收回行囊,走到她旁边。她顺着阿娜尔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小片暗色的斑块,像是矮灌木丛的轮廓,边缘在午后的光照中显得略微模糊。"你走过几次这条路?"她问。 "不算这次的话,三次。有一次带着一队骆驼从这里过去,在路上遇到了两个人。他们站在土丘顶端看着我们,没有下来,也没有离开,一直看到我们走远。"阿娜尔说着把行囊重新甩到肩上,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吧。天黑前要走过那段窄路。" 她们穿过了那片红柳丛,灌木比远看更高一些,枝条交错着延伸到几乎齐腰的高度。她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脚下的路确实在变窄,从沙砾地面过渡到更松软的浮沙,踩上去的触感比之前更软,每一步都会往下陷大约半寸。过了红柳丛之后,两侧的土丘果然开始升高,从齐腰变成高过头顶,视线范围被收窄成一道窄窄的通道。地面上的浮沙更厚了,脚步落下去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她走在前面,正午的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通道底部形成一层均匀的亮白色光面。她的脚步没有放慢,保持着稳定的步速。她走过通道中段的时候,在右侧土丘的顶部瞥到一道影子——短促而薄,像是一个人在土丘边缘快速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头去看,但她把腰间的匕首从皮鞘里抽出了大约两寸,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阿娜尔的脚步声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间距和节奏。 通道在转过一道弯之后开始变宽,两侧的土丘逐渐降低,视线重新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平缓的开阔地,地面颜色偏浅,远处有一条深色的带状痕迹,像是干涸的河床,在日光下边缘被晒成了泛白的灰褐色。李盈月把匕首推回鞘里,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开阔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通道入口处的土丘顶端已经没有那道影子了,只剩被风吹出来的松散沙痕沿着坡面持续地滑落着,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堆积成一层厚度均匀的细沙。她转回头,面朝前方干河床的方向,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步速继续向前走去。阿娜尔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了一下,也没有问她看到什么。风从干河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涸的泥土被日晒后特有的气味,像一层薄薄的旧纸被翻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时间沉淀后的质感,持续地、稳定地迎面而来。她的靴子踩在浮沙上,每一步落下去的声音短而轻。前方干河床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边缘在地面上刻出一道笔直的深色线条,在日光的斜照下保持着一条连续的、没有中断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