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坐在石桌边,目光落在那道轮廓的方向。它在云海边缘保持着自己的位置,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风从渡口的方向吹过来,把他面前杯沿上那道缺口处凝着的一颗细小水珠吹落了,落在桌面上,在石面上洇开了一道极细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道湿痕正在石面上持续地变淡,边缘在干燥的空气中均匀地收缩着,他抬起头来,转向长青的方向。 "你说那座岛上以前有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长青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记不清了。很久了。" "他们走的时候,也是从这个渡口走的?" "不。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经过渡口。" 朝暮看着他。"那他们是怎么走的?" "他们走到了岛的另一侧,然后走进了云海。"长青说,"那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每个人走的时候,走的路都不一样。" 朝暮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长青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茶水还是温热的,正在从杯口升起的白汽逐渐变薄,在晨光中形成一层极淡的雾线。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在持续的接触中感受着热量从杯壁向掌心的均匀传递。他放下手,然后他开口说:"那些人走了之后,你有想过也走过去吗?" 长青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在云海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看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东西。然后他开口说:"想过。但每次走到岛的另一侧的时候,我都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我想再坐一会儿。" 朝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墨渊画的圆上。墨渊的手指搁在圆的外侧,保持着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圆上,但他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自己发生某个变化——一个极小的移动,一道在持续观察中产生的偏移,沿着固定的轨迹前进,在一个它自己选择的点上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 "你走了吗?"朝暮问墨渊。 墨渊的手指在圆的外侧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圆上。"我没有走到岛的另一侧。我走到圆边就停下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略低了一些,在风经过桌面时被带走了一部分,在到达朝暮的位置时只剩下了不带重音的轮廓。 朝暮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然后消散。墨渊的目光仍然落在圆上,他的手指在圆的外侧保持着原有的位置,在圆和桌面之间的接触面上维持着一个持续均匀的接触面,既没有向圆的方向靠近,也没有向远离圆的方向后退。朝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长青的方向,在持续的晨光中保持着朝向的稳定。 "你说那座岛上以前有人住过,"朝暮说,"那他们住的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坐在这里喝茶吗?" "也喝。"长青说,"但喝的不是同一种茶。"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朝暮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段距离,在他放下杯子之后收回到他面前的桌面边缘。"他们喝的是云层深处的露水。我试过一次。" "什么味道?" "没有味道。"长青说,"但它很凉。喝下去之后,你会知道云层有多深。" 朝暮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没有继续追问。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风正在从他背后的方向吹过来,穿过他肩头和椅背之间的空隙,然后继续向云海的方向移动。他感觉到那个推着他的东西还在,仍然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持续地作用在他身上,在持续地移动着,每一次移动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小,像是正在逐渐靠近一个终点。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轮廓的位置,他感觉到它还在,但他知道他现在不需要确认了。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在冷茶从舌面经过时留下一层正在消退的微涩,然后被吞咽下去,在喉咙里留下了一段短暂的余韵,然后彻底消散了。 他放下杯子,在持续的晨光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风穿过桌面的过程中维持着固定的位置,等待着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在他不需要确认的时候自己到达。 他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风正在逐渐减弱,从持续的气流变成断断续续的轻拂,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形成的流动范围也在逐次缩小。朝暮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上,杯底残留着一层极薄的茶汤,在晨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层浅淡的反光。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个角度,杯沿的缺口处朝向自己。他低头看着那道缺口,在持续的光照中它保持着比周围杯壁略深的颜色。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在放下的过程中调整了杯底与桌面的接触角度,让它落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说你喝过云层深处的露水。"朝暮说,"那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长青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云海的方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更慢一些,像是正在沿着一段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慢慢往回走。"记得。是我刚开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那时候这座岛还没有茶壶。" 朝暮看着他,在持续的晨光中保持着固定的朝向。"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有人告诉我的。"长青说,"他说——'你尝尝看。尝完之后你就知道这座岛到底有多高了。'" "你尝了之后知道了?" "知道了。"长青说,"但知道之后,我坐得更久了。" 朝暮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在持续的晨光中保持着这个姿势。风正在从断断续续的状态向完全的静止过渡,最后一次从桌面上方经过的时间比前几次更长,在穿过桌面上方时把墨渊面前那只茶壶盖子边缘的一颗水珠带离了原处,沿着盖子的弧面滚落了一段距离,在壶身的侧壁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湿痕,然后停住了。那道湿痕在持续的风中逐渐变干,从湿润向干燥过渡,在水渍边缘形成了一道细浅的界限,随着水分的蒸发,那道界限在持续的收缩中逐渐向内移动,在壶身侧面形成了一道逐渐缩小的亮面,在水痕的移动过程中保持着与原位置一致的曲率,在水分完全消失之后,壶身表面恢复了原有的光泽。墨渊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干的湿痕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云层深处的露水,我也喝过一次。" 朝暮把目光从长青身上移开,转向墨渊。"你什么时候喝的?" "很久以前。比长青喝的晚一些。"墨渊说,"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画圆了。喝了那口露水之后,我坐下来,坐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木枝,在桌上画了一个圆。那个圆画完之后,我把它留在桌子上,没有擦掉。" "那为什么后来又一直画?" "因为那个圆在某个时候不见了。"墨渊说,"可能是被风吹掉了,可能是被水冲淡了。我没有看到它是怎么没的。但等我再坐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没有那个圆了。所以我又画了一个。"他的手指在圆的外侧停着,在持续的光照中保持着与圆边缘固定的距离,"后来我就一直在画。我也不知道画了多少个了。" 朝暮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墨渊的手指上移到那个圆上,在圆的外圈上移动了一圈,在圆和桌面之间的接触面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周长,从起点开始,经过圆周,回到起点,然后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个推着他的东西正在逐渐靠近他的视野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杯沿的缺口处仍然朝向他自己,边缘在晨光中保持着清晰的界限。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搁在杯沿的旁边,指尖停在了距离杯沿大约一指宽的位置。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桌面,越过墨渊画的圆、长青手中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落在了那座远处的岛上。岛上的轮廓比他刚才看到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云层深处逐渐上升,在翻涌中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在翻涌中维持着自身的体积和轮廓,像一个正在从深水中缓慢浮出水面的东西,正在持续地接近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