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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夜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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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小广东正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拇指上下刷着页面,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片幽蓝。马小龙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嘴角翘着,说了一句"你看微博没,那个热搜还在,今天涨到第三了"。 马小龙把手里的外卖箱搁在门边,蹲下来解鞋带,鞋带被雨泡过之后干成了一根硬绳,他拽了两下才解开。"还在?" "还在,"小广东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同城榜第三。底下评论快两千了,我翻了翻,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牛,有人说你惨,还有人说同济毕业的送外卖是教育失败的标志。反正都是闲的。" 马小龙脱了鞋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心往上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小广东的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热搜话题的封面图用的还是那张他低头走在积水里的照片,他看了三秒就把手机递了回去。 "他们愿意讨论就讨论,"他说,"我又不看。" 小广东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过了一阵又冒出一句:"哎,那个本地资讯号又发了一条,说'本报联系到该骑手本人,本人表示不愿接受采访'。你什么时候联系他们了?" "没联系。" "他们自己编的?" "编的。"马小龙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背心套在身上,布料摩擦过皮肤的时候发出干燥的窸窣声。"他们不需要真的联系我,只要写出来就行。" 小广东把手机放下了,靠在铁架床的立柱上。"这些人也是,你不吭声他们写你不愿接受采访,你要是吭声了他们能写三天。横竖都是他们的素材。" 马小龙没接话。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隔着一层墙传来,低沉的频率贴着楼板的钢筋在传递。他靠在墙上想了几秒钟,把床头柜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插上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下角——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他打开那个Excel文件,光标停在那个写着"6.3"的单元格旁边。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页面往下拉,拉到两周来每天每条路线的详细记录那一栏。数据一行一行的,像一条排得很齐的队列,每一行都对应着一单配送,每一个单元格里填的都是他手打进去的数字——红绿灯秒数、等电梯秒数、顾客开门响应秒数、取餐排队秒数。他把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像是在复习自己走过的每条路。 他在一个新工作表里重新做了一次模拟。这一次他把系统今天新加的那一分三十秒加进了基准参数,然后把两周的原始数据跑了一遍。模型跑完的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新的配送时间缺口从六点三分钟缩到了四点八分钟。四分钟四十八秒。还是不够,但少了四分之一。他把那个数字敲进了另一个空白单元格,在旁边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系统加了90秒,缺口4.8分钟。还需要自己补288秒。" 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发现小广东已经靠在那张折叠躺椅上睡着了,手机滑到膝盖上屏幕还亮着,短视频的自动循环播到了第三个,画面里是一个骑手在电梯里等楼层,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马小龙走过去把手机从小广东膝盖上拿起来摁灭放在他手边,从自己床上扯了一条薄毯子给他盖上。小广东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大概是方言,他没听懂。 第二天晨会的时候王建国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他站在小白板前面宣布准时率较昨日回升了百分之零点八,话音里那股被压了三四天的紧劲儿松了一点点。他在念完当日的排班安排之后朝马小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马小龙感觉到了。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晨会散后马小龙蹲在站点门口绑外卖箱的绑带,赵德柱从里间走出来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靴子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 "今天自己跑,"赵德柱说,"我上午有几单私事。你按昨天我给你画的那几条线走,别绕。" "行。" 赵德柱端着搪瓷缸子走远了两步又倒回来。"华庭苑那边新密码你记了?" "记了。0327。" "嗯。"赵德柱喝了一口水,缸子边沿磕在他下嘴唇上发出瓷质的轻响,"跑完午高峰回来,咱俩合计合计下礼拜的事儿。" 马小龙把绑带扣紧了在拇指上绕了一圈拉实。"什么下礼拜的事儿?"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下巴上沾了一小片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你那个数据模型,能不能做大一点?王建国说区域那边在收集各站点的配送反馈,你把你的表重新做一份,加上咱们站所有人的平均数据,写个简单点的说明,别用太多公式,让上面能看懂的那种。" 马小龙的手指在绑带扣上停了一下。 "能。"他说。 赵德柱点了一下头,端着缸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是一个跑了五年外卖的人特有的那种步态——两条腿微微往外撇,膝盖不太直,脚掌落地的时候前掌先着地再往后过渡,整个人重心靠前,像随时准备从静止状态弹射出去。马小龙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棚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午高峰十一点半开始,他独立跑了第一单。系统派给他的取餐地址是四平路上一家麻辣烫,送餐地址在同济新村——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独居老太太住的那个小区。他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但手指已经点了确认。 麻辣烫店在四平路中段一个窄门脸里,玻璃门上贴满了褪了色的宣传海报,海报边缘卷着黄褐色的胶带残迹。他等了三分钟取了餐,袋子烫手,他多折了两层垫着。从麻辣烫店到同济新村他走的是昨天赵德柱带他走过的那条巷子——从四平路拐进一条只容一辆电动车通过的窄弄堂,穿过两个楼间距不到两米的缝隙,出来就是小区的东侧门。铁门关着但门闩没有插死,他用指头挑开门闩推了半扇进去。 二十三号楼六楼,声控灯依然不亮。他爬上去的过程中心跳还是一步快过一步,但脚踩在台阶上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步子比上一次稳了,膝盖的弯曲角度对了,落脚点的重心分配对了。他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药味和霉灰味从缝里溢出来,跟上次一模一样。老太太站在门里,两只手扶着门框,同一件暗红色棉布褂子,同一副浑浊的眼白。她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好像认出了他。 "小伙子,"她说,声音比上次更细了些,"你又来了。" "嗯,"马小龙把麻辣烫袋子递过去,"您点的。" 老太太接袋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一次马小龙没有急着托底。他等她的手握稳了才松开,那截小臂上松弛的皮肤在动作中晃了一下。"今天有汤,您慢点吃。"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嘴唇往里抿了抿,脸上的褶皱跟着扯动了几条,那个表情在马小龙看来像是一个笑。她把门合上之前又看了他一眼,门缝里漏出来一句"谢谢你"。 马小龙站在六楼的走廊里又一次看着那扇木门合拢。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脚前面那块地砖上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半那个转折平台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扶手上面那块被人用钥匙刻了字的铁皮——那几个字母依然锈得看不清,但他又摸了一遍。 下楼出单元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二十三号楼前面的那棵桂花树旁边,浅绿色的短袖——林小鹿。 "你跟过来了?"马小龙走到树底下,他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我在同济新村做问卷,"林小鹿把手里一沓打印纸翻了一下给他看,"正好看见你车停东门口了。"她把纸收起来塞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你刚才上楼送了哪一户?" "六楼,那个老太太。" 林小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上次你说的那个——'今天唯一一顿饭'?" "嗯。" "你今天给她送了麻辣烫?" "她点的。" 林小鹿在桂花树底下的水泥台子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马小龙也坐。他在她旁边坐下,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打出几枚晃晃的光斑。 "你给她送了几次了?"林小鹿问。 "两次。" "她点的都是什么?" "上次拉面,这次麻辣烫。" 林小鹿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头看着马小龙。"你送她餐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马小龙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光斑在他的手背上移动着,随着风摇树叶在不停地变换位置。"不好说。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坐在那个屋子里等一顿饭,她等着的时候不会有人跟她说话,门关上以后屋子里也不会有人跟她说话。我给她送饭的那几分钟,可能是她一天里唯一跟人说话的时候。"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光斑落在掌纹上。"我自己的妈一个人在老家,我每次给她发消息都只敢发短的,怕她看出来我这边怎么样。"他把掌心合上了,光斑被握进拳头里。"有时候想起来这个,心里会疼一下。但疼一下也就算了,单子还得跑。" 林小鹿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把笔夹在耳朵后面,靠着桂花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后背,她没在意。 "你变了不少,"她说,"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连'不拍,谢谢'都只说了四个字,看都不看我就走了。现在你能坐在这儿跟我说你心里疼。" 马小龙偏过头看着她。中午的太阳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树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从她鼻梁中间穿过去。他忽然发现她比他印象里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楚了。 "你的论文里,"他说,"能不能把那个老太太也写进去?" "能。匿名。不写地址。" "嗯。她应该让人知道。"他从水泥台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粘的灰和碎树叶。"我下午还有单,先走了。你那个问卷发完了也早点回,下午太阳大。" 他走了两步,林小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注意点,你左脚落地的时候今天偏得少了一点。"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桂花树下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在沙县小吃里看到的那个浅笑深了一些,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些。他把脸转回去,朝着东门的方向走了过去。电动车停在那棵榕树底下,车座被晒得烫人,他跨上去的时候大腿内侧隔着工服布料还是感受到了一阵灼热。 下午的太阳从他左前方照过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成一道长长的、跟在车后面跑的深色。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额头上的压痕还在,鬓角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但嘴角的线条是平的,没往上翘也没往下坠。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林小鹿发来的一条微信,一张图片。他趁着红灯点开,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照片,纸上用铅笔写着四个字:"不丢人吧。"字迹有一点潦草,但笔画有力,看得出来是没打草稿直接写的。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红灯还在读秒,十九、十八、十七。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不。"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支架上,拧了油门,电动车从路口冲出去汇入了午后的车流。赤峰路两旁的梧桐树在他头顶连成一条绵延的绿色隧道,光斑在路面上跳跃着,他骑着车从那些光斑上面碾过去,轮子轧过处碎裂的影子又合拢在一起,跟在他车尾后面摇摇晃晃地追了一段路,然后融进了更远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