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会散得比平时早。站长王建国今天话少，念完了当日目标和昨日的数据报表就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他念到"准时率"那一栏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昨天全站的准时率又掉了百分之三，连着三天往下掉，报表上那条折线的坡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把报表合上的时候纸页边缘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弄出了一声响，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桌子。 马小龙从长条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赵德柱已经走到了站点门口，一只脚跨在电动车踏板上，回头朝他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短促利落，下巴往里收了半寸，眼神里带着一种"别磨蹭赶紧跟上来"的惯性。马小龙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卡扣在颏下弹出一声脆响，拎着外卖箱跨上了自己的车。 早高峰的空气里混着夜里没散尽的潮气和清晨摊贩开张时翻腾出来的油烟味。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在卷起铁帘门，一家包子铺的蒸笼正在掀盖，白气一股一股地往上涌，裹着面皮发酵后的酸香和猪肉大葱的咸鲜，被晨风卷着往巷子里钻。赵德柱的车先动了，马小龙跟上去，两辆电动车在赤峰路尚未完全拥堵的车流里保持着前后三米左右的距离。 赵德柱今天骑得不快。跟上次晚高峰那种硬冲硬挤的风格不同，他今天的车速稳，每一个转弯都有预判——提前两百米就开始变道，打灯，在车流缝隙里不急不缓地调整位置。马小龙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圈压出来的头盔印，忽然意识到赵德柱今天不是在"跑单"，他是在"带路"。 第一单取餐在国权路上一家新开的粥铺。赵德柱把车停在铺子门口，没熄火，侧身跨坐在车座上伸了一条腿出去够地，回头朝马小龙抬了一下下巴。"你进去取，我在外面等你。" 马小龙进了粥铺，门口排了三个取餐的骑手，他报了单号等了两分钟左右。老板娘把两个打包好的粥碗和一小袋榨菜丝塞进纸袋扎了口递出来，他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赵德柱已经启动了车，正在慢慢往前滑行。 "上车，"赵德柱说，"送餐地址你导航看过了？" "看过了，国定路那个老小区。" "你把导航关掉。" 马小龙把车骑到他旁边，脚点着地。"关导航？" "关掉，"赵德柱把头偏过来看着他的手机支架，"你听我走。从前面那个巷口右拐，进去以后第二个岔路左转，出来就是国定路菜场后门。菜场后门那条路你骑过去，尽头是个铁门，推一下就开了，出来正好对着那个小区的北门。比导航绕大路省四分钟。" 马小龙看了他一眼，把导航页面划掉了。手机屏幕切回了主界面，地图上的蓝色路线消失了。 赵德柱先拐进了那个巷口。巷子窄，两边的楼间距不到三米，一楼窗台上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水珠落到马小龙肩上他偏了一下头。第二个岔路左转，路更窄了，赵德柱把后视镜往里折了一下蹭着墙根骑了过去。巷子尽头果然是一扇铁门，深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了大半，门闩是插着的但没上锁，赵德柱伸手把门闩抽开推了一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外就是那条小区的北门，垃圾桶旁边一排快递柜的绿光在早晨暗沉的光线里亮着，像一列排开的小灯。 他们把车停在北门里面。马小龙把粥袋从箱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七号楼三单元四楼。赵德柱已经锁好车走进去了，他从楼栋侧面的一个角门进去，绕过了正门需要刷卡的单元门禁。马小龙跟着他走，角门进去是一条窄廊，两边堆着没人认领的旧家具和纸箱，走廊尽头就是楼梯口。 "这个小区每栋楼侧面都有这个小门，"赵德柱一边上楼一边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闷闷的回响，"物业锁过一次，后来住户嫌不方便又给撬了，锁就挂在那儿没再锁上。你记住了，下次来直接走侧门。" 四楼到了，马小龙把粥袋送到门口，敲了门，一个裹着睡袍的中年女人开了门接了袋子道了声谢。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赵德柱已经在二楼平台等着了，靠在扶手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脖子上那道浅色的疤。 "第二单，"赵德柱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递过来，"还是我派给你。取餐在同济大学那个食堂旁边的小炒店，送餐在学校北区宿舍。你熟吗？" "熟。" "熟就自己走。我在北区门口等你。" 赵德柱收了一单把他撂在半路，这个举动出乎马小龙的意料。他看着赵德柱的车尾灯从宿舍区的一条岔路拐走了，剩下的路要他一个人走。他跨上车拧了油门往同济北区骑，这条路上每个路口他都认得，那条路上的梧桐树有几棵他在大学四年里骑车经过的时候数过。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路线——从小炒店出来走彰武路拐到北区，这条路他大三那年每天下午去图书馆的时候都要骑一趟。没有导航，他凭着记忆走，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了方向灯。 到北区门口的时候赵德柱果然等在那里，车停在门卫室旁边的阴影里，正拿一瓶矿泉水往嘴里灌。他看见马小龙的车从路尽头拐过来，把矿泉水瓶放下拧上盖。 "用了多久？"赵德柱问。 马小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配送记录。"七分钟。" "导航给你规划的是多久？" "九分半。" 赵德柱把矿泉水瓶塞进车筐，嘴角那条绷着的线松了一点点。"你那个脑袋里装的东西比导航好用。你得信自己，别总盯着屏幕上的蓝线。" 上午跑了四单，全是赵德柱在系统外部分派给马小龙的单子。每跑完一单赵德柱就收一单再派一单，路线覆盖了站点周边的五个小区、两个写字楼和一所大学的两个校区。马小龙跟着他跑完了整个早高峰，终于开始理解赵德柱那天晚上说的那个词——"鱼塘"。三平方公里内的每条路、每个门、每部电梯、每个门禁密码，赵德柱脑子里像画了一张三维地图，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不看导航不是因为不想看，是他不需要。那张图已经在颅骨内侧烙进去了。 九点四十分早高峰结束，他们把车骑回站点充电。赵德柱从车筐里掏出两瓶冰红茶，一瓶扔给马小龙，一瓶自己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两个人蹲在站点门口那片铁皮棚子底下，背靠着墙，太阳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脚前面投出两块三角形的阴影。 "今天跑了四单，超时了没？"赵德柱问。 "没有。" "累吗？" "还行。" 赵德柱把冰红茶放在脚边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揉得不成样子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往外冒，在清晨的光线下散成一线灰白色的雾。 "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跑这些线？"赵德柱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悬在半截。 马小龙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你那个数据分析的事儿，"赵德柱把烟递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比刚才少了一些，"王建国跟我说了。他说你半夜做了个表，算出来系统给的时间不够用。"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手背上那些粗大的筋纹在抽烟的动作里绷起来又松下去。"我没上过大学，Excel也不会用，但你算的那个东西，我跑了五年外卖，心里有数。他说六点三分钟，我算不出来，但我跑的时候我身上能感觉到那六点三分钟。红绿灯、电梯、顾客开门慢了三秒、保安登记磨蹭了五十秒，全在这六点三分钟里面。" 他把烟灭了，在鞋底上摁了一下，烟蒂被塞进路边一个空塑料瓶的瓶口里。 "你是跑这个的，你有脑子，"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你别光低头跑。你把脑袋用起来，该算的算，该记的记，该写的写。" 马小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外卖箱从座上卸下来，箱子底部的胶带有一块翘起来了，他用拇指把它重新压平贴回去，贴了三下才牢固。 "你那个备忘录，"赵德柱在他身后说，"今天又多了几条？" 马小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今天新增了五条——国定路北门铁门通着国定路菜场后巷、那个老小区每栋楼侧面有侧门可以不刷卡进、同济北区第三食堂旁边的小炒店出餐时间上午比下午快了大概两分钟、国权路粥铺早高峰取餐不用排队因为有三个人同时在窗口出餐。他在每一条后面打了括号标注"已验证"三个字。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让赵德柱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已经占满了整整一页。赵德柱凑近看了一眼，把烟盒塞回兜里，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的力度不重，但掌心是热的，隔着工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温度。 "下午继续跑，"赵德柱说，"午休你先歇着，别把自己跑废了。" 马小龙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站点里面走。铁皮门推开的瞬间他看见林小鹿从赤峰路的尽头走了过来——她今天没戴帽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手里拿了一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在下落。 她走到站点门口的时候马小龙正往外走，两个人迎面碰上了。 "早，"林小鹿说。 "早。" "今天又跟赵德柱跑早高峰了？" 马小龙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往棚子底下站，外面太阳开始大了。"你看到了？" "我从地铁站出来就看到你们俩一前一后从国定路拐出来，你跟在他后面，间距一直保持三米左右。"林小鹿喝了一口豆浆，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你今天的车比昨天稳。" 马小龙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观察得够细的。" "我观察你二十天了，"林小鹿把豆浆杯盖拧上，塑料盖的边缘卡了个声音，"你从第一天见到我到现在，走路速度大概快了百分之八。你第一次在站点门口见到我的时候步子拖着走，鞋底在地面上有摩擦声，现在你走路脚抬高了，鞋底离地的时候是干净的。" 马小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抬高了，鞋帮上没有新的刮痕。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论文里面这些东西都写？" "写。但化名。没人知道你是谁。" 马小龙从她身边走开了一步，站到棚子的边缘，阳光照到他左边半张脸上。他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幕墙里映着早晨的蓝天和云，云的形状在玻璃面上移动得比天上慢一些，因为弧度扭曲了速度。 "你写吧，"他说，"写完了给我看。" 林小鹿站在他旁边半米的位置上，两个人并排朝着写字楼的方向看着那片被玻璃拉长了的天空。她没再说话，豆浆杯在她手里慢慢变温了。 手机在马小龙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推送了一条通知——"配送时间调整通知：为优化骑手体验，蜂鸟3.0将在次日起进行微调，每单配送时间在现行标准上增加1分30秒。" 他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一分三十秒，九十秒。他想起自己Excel模型里那个六点三分钟——三百七十八秒。九十秒不够填满那个缺口，但多出来的每一秒都是他从路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赵德柱从站点里面走出来，正在往电动车车筐里塞一件备用雨披。 "收到那个通知了？"赵德柱一边塞雨披一边问，声音隔着十几步传过来。 "收到了。" "一分半。"赵德柱把雨披塞好了，直起身来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少，但还是多了。多出来的每一点都是我们自己挣回来的。你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