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是在第二天中午被推上同城话题榜的。马小龙当时正在赤峰路上等一个红灯,手机搁在支架上屏幕亮着,他习惯性地在等灯间隙扫一眼消息通知,结果看到了一个来自陌生人的@——微博推送,标题是"同济土木毕业生送外卖:三十七封拒信之后"。他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红灯还剩二十三秒,他点开了那条推送。 推送连着一张截图。截图是昨晚一个本地资讯账号发的九宫格,配文写着"高学历外卖员雨中坚守岗位,生活不易但仍在奔跑",图片里有一张是他在国权路上冲过积水的侧影,车身倾斜,水花溅成一对银白色的翅膀,那张是小广东同学拍的,但贴子里还有两张他没见过的——一张是他把外卖袋递给那个马尾辫前台姑娘,另一张是他低着头走在延吉新村积水里,脚踝以下全泡在水里。三张照片里他的脸都被不同程度地遮住了,但从侧脸轮廓和蓝制服上的工号还是能认出来是谁。 他盯着那张走在积水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拍照的人大概是蹲着拍的,镜头低,把他走路时的姿态拉得很长,水面的反光把他的影子打散成碎片状散在脚底。那张照片里他的左脚果然往内侧偏了一点,跟林小鹿说的吻合。 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把他从屏幕里拽了出来。他抬起头拧了油门往前走,但车轮刚转了半圈他又捏住了刹车,停在了路口中间的安全岛上。他把支架上的手机取下来握在手里,拇指往上划着屏幕,往下翻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 评论有四百多条,热门第一条写着"同济毕业的去送外卖?国家白培养你了",下面跟了三百多个赞。第二条是"人家凭自己劳动赚钱有什么问题?你们这些人嘴上谈着精英主义自己连外卖都点不起",回复区吵了十几层。再往下翻,有人写"这个背影我好像在电梯里见过,当时还以为是普通骑手",有人写"三十七封拒信也太惨了吧",还有人发了一串狗头的表情符号配了句"是我我就在家躺平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仪表盘上面,面朝下,屏幕的光熄灭了。他拧油门从安全岛上冲出去,这一次没停。 午高峰整个上午他都在跑单,手机扣在支架上屏幕朝外,他没再看。但每到一个取餐点等餐的时候,旁边骑手的手机里偶尔会弹出同城推送的提示音,他听见那个提示音心里就紧一下,像一根皮筋被拉开到极限又弹回去。他把自己帽檐压低了一些,尽管他的头盔本来就遮着脸。 下午两点左右回到站点换电池,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孙正坐在长条桌边上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他瞥见了——正是那条微博的评论区页面,老孙的拇指还在往下滑。老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种不说话的姿势马小龙读得懂,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所以闭上了嘴。 赵德柱不在站点里,他的电动车还停在外面充电,插头连着插座上的红灯一闪一闪。马小龙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拧开锁,把昨天那件湿了又干了的备用工服从里面抽出来叠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合上柜门的时候铁皮门板碰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站点里荡了一下。 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林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站点门口的铁皮门外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没拿相机,没拿录音笔,连帆布包都没带,只攥着一部手机。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那道半开的铁皮门看着他。 马小龙走过去推开铁皮门,铁皮的边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吱"的一声。他站在门槛里面,她站在门槛外面,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铁门槛。 "你看到那个热搜了?"林小鹿问。 "看到了。" "那张积水的照片不是我发的。我拍的那几张——脚踝的、手把的——都在我手里,一张没给过别人。" 马小龙看着她。午后的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光镶了一圈白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我知道不是你发的。" "你信?" "你跟我说了不发,就不会发。"马小龙侧过身靠在门框上,后背贴着铁皮,铁皮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工服的布料传到皮肤上。"那张冲水的照片是小广东同学拍的,他们发在群里,群里有人传出去的。没办法的事情。" 林小鹿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铁门槛。她站在棚子的阴影里,逆光退去了之后她的表情清晰了起来——眉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嘴角压着。 "你还好吗?"她问。 马小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今天他换了一双干的运动鞋,白色的,鞋帮上昨天被水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黄色的水渍印。"没什么好不好的。翻来覆去就这么回事。有人拍有人发有人评论,我能怎么办。把手机扔了不干了?" "你在意那些评论吗?" 马小龙抬了抬肩膀,做了一个不算是耸肩的姿势。"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我在意又怎么样。他们写的'同济土木毕业生',对,是我。他们写的'送外卖的',也对,是我。这两样都是我,没法分开。"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站点外面站到了太阳底下。林小鹿跟着他走出来,两个人站在那棵香樟树的阴影边缘。 "你昨天问我那片叶子是不是我,"马小龙说,目光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我想了一晚上。叶子被风吹下来的那一刻它不知道自己要落在哪儿,它自己控制不了。但落下来之后,落在地上还是落在水坑里,风也管不着了,是它自己待着的地方。" 林小鹿没有说话。 "我现在就在一个水坑里,"他说,"水坑也是地面的一部分,我不是漂在半空中的。我踩在上面了。" 手机的派单提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取餐地址在彰武路,送餐地址在同济大学南校区——他大学上课的那片楼。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去跑单了,"他说,"你愿意待就待着。" 他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扣好头盔跨上车。拧油门之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小鹿,她站在香樟树底下,手垂在身侧,白色的短袖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晚上回来我把昨天那些照片发给你,"她说,"你自己留一份。" 马小龙点了一下头,拧油门走了。电动车从赤峰路拐上彰武路,路上的梧桐树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拱廊,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头上跳动着。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这次他看见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大学同学李航。 李航发了四个字:"小龙,你还好?"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们就是闲的。我帮你骂了几个评论区的。" 马小龙用拇指敲了两个字回过去:"嗯,谢。" 他退出和李航的对话框,手指在微信主界面上滑了一下,滑到母亲的头像那里。那个头像是一张他去年春节回家时拍的院子里的照片——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上还挂着两颗没摘的柿子,红得像两颗小灯笼。头像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母亲发了一条文字消息,五个字:"小龙,忙不忙?"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外面的蝉鸣和车流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打下七个字——"妈,我今天休息,不忙"——又把它们全删了。他又打了五个字——"在跑单,挺好的"——看着那五个字在输入框里待了十几秒,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从支架上取下来揣进裤兜里。后面的车流开始动了,他拧油门跟上去,但左手没有扶稳车把,车晃了一下。他用右手把车把稳住,左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手还在抖,但比第一秒的时候轻一些了。 他到彰武路那家奶茶店取了餐,送餐地址是南校区土木学院楼四楼的一间办公室。他骑到土木楼楼下的时候把车停在了那个他停过无数次的非机动车位上,车把拧锁,他拎着奶茶袋往楼里走。楼道里的布局跟他毕业那天一模一样——左手边是公告栏,上面贴着最新的学术讲座通知,右手边是消防栓箱,红色的箱门,白色的使用说明印在箱面上。他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水磨石天花板,那些天花板的缝线方向他还记得,因为他大三那年在这个大厅里等过一个人等了一整个下午。 他上了四楼,找到那间办公室的门牌号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接了奶茶说"谢谢"又关上了门。马小龙站在四楼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能看见他们学院楼后面的那片草坪——毕业典礼那天,学士服的黑布就是在这片草坪上翻动着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扇窗户很久。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看出去的事物都有一点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片草坪,认出了草坪边上那排冬青树,认出了冬青树旁边的旗杆。旗杆上面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隔着这层灰玻璃听不见风的声音,但能看见旗面在动。 他在四楼走廊里站到手机的倒计时开始催他才转身走。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楼梯扶手的油漆在他这个高度上被人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铁色,他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凉的。 从土木楼出来到电动车旁边的这段路,他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阳光从正头顶灌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白晃晃的,几个穿短袖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一片连续的干燥脆响。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把奶茶袋子在垃圾桶里,上了车。 电动车的仪表盘上显示下午三点零七分,室外温度三十四度。他在车座上坐了十几秒没有动,手握着车把但没拧油门。然后他拧了,车往前冲出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往下沉了一下,是那种从一个高度落到另一个高度之后的踏实——实实在在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踏实,被太阳晒得发软、有沥青气味、碾过去会留下轮胎印子的那种踏实。 他回站点的时候赵德柱已经在里面了。赵德柱坐在长条桌最里头那张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碗拌面,边吃边看手机。他看见马小龙推门进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晃了晃,屏幕上正是那条热搜的页面,他已经打开了。 "这个,"赵德柱用筷子头点了一下屏幕,"你看了?" "看了。" 赵德柱把拌面碗推开半尺,直起身来看着马小龙。他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绷着,嘴角那道线的弧度变了,下巴的线条放松了一些。 "我有个事跟你说,"赵德柱说,"你坐下。" 马小龙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站点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风扇在头顶转着,扇叶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地响。 "我早上看这个热搜的时候,跟我女儿视频了,"赵德柱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女儿问我——爸爸,这个送外卖的哥哥上新闻了,他是不是很厉害。我跟我女儿说,对,他厉害,他大学念的是同济,比爸爸厉害多了。我女儿说,那我以后也要上大学。" 马小龙看着赵德柱。赵德柱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把目光移开了一瞬,看着桌子上那碗还剩一半的拌面。风扇的风把他的短发吹得微微晃动。 "你跑单的时候低着头跑,"赵德柱说,"你低头干什么呢?你送外卖我送外卖,都是跑路的人。我送外卖我骄傲,你送外卖你丢人?你告诉我,哪里丢人了?" 马小龙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抠着。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底下有一股热意涌上来,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不丢人,"他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想的要低。 赵德柱点了一下头,把拌面碗拉回来继续吃,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拍,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里冲了一下,回头看着马小龙。 "明天晨会完了跟我跑早高峰,"赵德柱说,"我给你看一个东西。那个新楼盘的门禁密码又改了,物业把那块地方的密码全换了,我刚摸到新的一串。" 马小龙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在"华庭苑3号楼"那行字下面空了一行,光标在那里闪烁。 "新的密码是多少?"他问。 赵德柱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数字。他把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到马小龙面前。 "2024改成了0327,"赵德柱说,"记好了,下次别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