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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cel跑数据算配送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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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开始的。马小龙当时正在国权路和政民路的交叉口等红灯,头顶那几片阴沉了一整个上午的云终于兜不住了,第一滴雨砸在他头盔面罩上,"啪"的一声,像一颗石子弹在了塑料上。他抬起头透过面罩往上看,第二滴第三滴紧接着落下来,几秒钟的工夫整条街就被雨幕吞没了。 雨来得太快,路面上连水洼都来不及积,雨水打在滚烫的柏油上瞬间蒸腾起一层白雾,整条国权路像一口烧干了的锅突然倒进了冷水。马小龙的蓝制服在几秒钟内就湿透了,布料贴在胳膊上又凉又沉,雨水顺着袖口的边缘往下淌,在他握车把的手背上汇成细流。他把面罩推上去想看清楚路,但雨点直接砸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又把面罩拉了下来。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被雨打得一片模糊,他用手掌抹了一下,触屏不灵了。他拧油门想往路边骑找个避雨的地方,但系统弹出了一单——派单提示音在雨声里变调了,尖锐短促,像什么小动物被踩了一脚。他瞟了一眼屏幕,取餐地址在鞍山路,送餐地址在铁岭路一个老小区,配送时限二十八分钟。他犹豫了一秒,拧了油门冲进雨里。 雨刮器是没有的,他的电动车只有一个塑料面罩,雨水从面罩边缘灌进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后轮在一个路口的积水处打了一下滑,他条件反射地伸左脚去撑地,鞋底踩在水里没有抓着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胸口那颗心跳得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吸进了雨水呛得咳了两声。 鞍山路的取餐店铺门口挤了七八个骑手,蓝色制服在雨棚下面挤成一团,地上全是滴滴答答淌下来的水。马小龙把车停在棚子边上,锁都没来得及锁就冲进店里。老板娘正在灶台后面手忙脚乱地打包,塑料餐盒摞了一尺高,油渍和水汽混着从台面上往下淌。她抬头看了马小龙一眼,报了他的单号,把一个湿漉漉的塑料袋推过来。 "雨太大了,袋子我给你多套了一层,"老板娘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路上慢点。" 马小龙点了一下头,拎着袋子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浅蓝色防晒衣的女生站在棚子外侧,手里举着一台微单相机——林小鹿。她没有打伞,防晒衣的帽子拉到头上,刘海全湿了贴在额角,相机镜头用一块防水布裹着只露出镜头的圆口,她在拍棚子下面那些骑手的背影。 马小龙从她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林小鹿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锁骨窝里。 "你怎么来了?"马小龙问。 "我下午在这附近做观察,"林小鹿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去,雨水从镜头防水布的边缘流下来,"雨太大了,我没地方去。" 马小龙看着她湿透了的脸和那台裹着防水布的相机,把手里那个多套了一层塑料袋的外卖袋换到左手,用右手从车座下面抽出一件备用雨披递过去。"穿上。别把相机淋坏了。" 林小鹿接过来,雨披是橙色的,展开来很大,她套上去的时候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伸不出来。马小龙帮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两个人都湿着,触感是凉的。 "你拍什么了?"他问。 "拍雨里面的手,"林小鹿把相机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取景器,"没拍脸。就是车轮、手把、雨水溅起来的形状。你说过不拍你的脸,我没拍。" 马小龙往她身后的雨幕里看了一眼,铁岭路的方向隔着密密的雨线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把外卖袋重新挂回车把的钩子上,跨上了车。"我去铁岭路送一单,你要跟就跟,别挡我路。" 他拧油门冲了出去,雨水从面罩边缘灌进来打在眼皮上,他眯着眼前进。后视镜里他看见林小鹿也骑上了一辆共享单车跟了上来,橙色的雨披在灰白色的雨幕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铁岭路的那个老小区叫延吉新村,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小区里面的路窄,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留一条电动车勉强能过的缝。马小龙骑进去的时候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他的鞋面泡在水里,每踩一步都有水从鞋帮的缝隙里灌进去。他在七号楼前面停下来,把外卖袋从钩子上解下,锁了车往楼道里跑。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往上爬。六楼,又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公房。雨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有人用拳头从外面捶着墙壁。他敲开了604的门,一个穿灰色汗衫的中年男人开了门接过外卖袋,说了句"谢谢"就把门关上了。 马小龙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在二楼的平台上停了一下。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开着,暴雨从窗洞里灌进来把窗台下面的墙面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看着那道水痕发了几秒的呆,水迹正在往下蔓延,一点一点地洇开,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慢慢画画。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看见林小鹿站在对面那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冬青树旁边,她把相机举在胸口的位置,镜头正对着他脚底下那双湿透了的运动鞋。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弱的"咔嚓"声,在暴雨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 马小龙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雨水从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上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你拍我的鞋?"他问。 "你的鞋在水里踩了一路,"林小鹿说,"刚才上楼的时候,脚踝以上的裤腿全是干的,脚踝以下是湿的。那条分界线很清楚。" "有什么好拍的?" 林小鹿把相机放下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橙色的雨披前襟上,又从雨披的边缘滑到地面上。"你看不见你自己走路的样子。我想让你看看。" 马小龙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被泡成深灰色,鞋带的结被水泡得鼓起来。湿透的裤管紧贴在小腿上,在脚踝处那一截颜色明显比上面深了一个色号,像衣服上有一道被画出来的水线。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站在这暴雨里面也没那么冷了。雨打在脸上的力道还是麻的,但那个麻感不再往外刺,反倒像把人往里裹了一层。 手机又响了,派单提示。他低头看了一眼,取餐地址在控江路,送餐地址在黄兴路,隔得不远,但中间那段路在地图上显示为红色——积水严重。他没有犹豫,点了个确认。 "还要跟着吗?"他问林小鹿。 "跟。" 他从七号楼的单元门口走到电动车旁边的这十几步路里,积水从他的鞋底被挤压出来又涌进去,每一步都带起一声"噗嗤"。林小鹿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她把相机举在胸口,镜头朝下,拍的是他脚后跟带起来的水花。 电动车从延吉新村的小巷里穿出去的时候,雨水已经把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落叶和碎纸片贴在柏油面上。控江路那段积水区比导航标注的还要深,整条非机动车道变成了一条河,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电动车的脚踏板。马小龙把脚从踏板上抬起来搁在车架横梁上,鞋底离水面只有一寸高。 有个外卖骑手在他前面五十米的地方翻车了,人和车整个倒进了积水里,外卖箱漂在水面上转了一圈。马小龙看见那个骑手从水里爬起来,浑身往下淌着泥黄色的水,他把翻倒的电动车扶起来,弯着腰在水里摸他掉落的手机。那手机在积水底下屏幕还亮着,从水面上看下去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小月亮。 马小龙从他身边骑过去的时候侧了侧头,看见那个骑手把手机从水里捞出来甩了几下,屏幕还在亮。他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是那团从胸口往上顶的劲儿。他加紧油门冲过了积水区。 黄兴路的送餐地址是个写字楼,地下车库入口处的坡道积水漫了半层,保安在入口拉了警戒线不让车下。马小龙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送餐的那家公司在一楼大堂旁边开了一个取餐窗口,两个前台小姑娘在窗台后面坐着,雨天的单子不多,她们正在分吃一盒切好的水果。 马小龙把外卖从袋里取出来从窗口递进去。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接了餐,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雨还送啊。" "雨小不小都得送。"他说。 "你身上都湿透了,"姑娘从柜台底下抽了两张纸巾递出来,"擦擦吧。" 马小龙接了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纸湿透了被他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见大堂的玻璃门外面,林小鹿橙色的雨披正贴在玻璃上,她在门廊底下收了伞,正隔着那层沾满雨水的玻璃往里看。他走过去推开门,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绵密的、下不透亮的毛毛雨。 "拍够了吗?"他问。 林小鹿把相机盖扣上,防水布裹好揣进怀里。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睛就跟着跳。"今天拍了几十张。回去看看挑一些。" "你别往外发。" "不发。留着自己看。" 他们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快停了,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线白色的天光,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又折射回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映成一片灰亮的镜面。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下来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人手掌上的纹路。 "你看,"林小鹿指着那片水面上的叶子,"它本来在这棵树上,风把它吹到了地上,雨把它冲到了这里。没人知道它原来在哪儿了。" 马小龙看着她指的那个方向。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被檐角滴下来的一颗雨珠又推远了一点。 "我是那片叶子吗?"他问。 "你觉得自己是?" 他没回答。台阶下面的积水面上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倒影——橙色和蓝色靠在一起,倒影里的人形是模糊的,被水面的波纹扯得变了形。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蓝色影子,半天没动。 雨停了之后马小龙回了站点,把湿透的工服换下来拧了一把,水在地上汇了一小滩。赵德柱坐在长条桌边上正在往保温杯里倒热水,杯口冒着白气。他看见马小龙光着上身从更衣间出来,整个后背被雨水泡得发白,肩胛骨像两片突出来的翅膀根。 "跑了一下午雨?"赵德柱把保温杯拧上。 "嗯。" "淋雨的单子跑起来什么感觉?" 马小龙把干净工服套上去,布料蹭着皮肤的时候激了一下。"水从领口往下灌,衣服一湿就沉,车把也滑。" "超时没有?" "没有。" 赵德柱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晚上还有雨。" 马小龙把保温杯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里流下去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他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看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一分,窗外果然又开始飘雨丝了,这一次小,但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帘挂在天上。 晚上十一点收工的时候雨还没停。马小龙回到城中村,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他摸黑上了四楼。推开房门的时候小广东在里面,正坐在折叠躺椅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翘着。 "回来了?"小广东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雨大吧?" "大。" 小广东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雨天的国权路,一个穿蓝制服的骑手骑着电动车从积水里冲过去,后轮带起来的水花在闪光灯下溅成一片银白色的弧。照片是从侧面拍的,骑手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下颌线。 "我同学拍的,"小广东说,"下午发群里了。他说这骑手帅,水花踢得高。我一看,这不是你吗?" 马小龙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正拧着油门冲过一个水坑,车身倾斜了十五度左右,轮子在水面上轧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又弹起来。水花在车身两侧炸开,像一对短暂的翅膀。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拍得挺好的,"他说。 小广东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刷,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马小龙脱了湿鞋放在门边,坐到自己床沿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林小鹿的对话框——他们下午才加上的好友,没有历史聊天记录。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拍的那些,能发一张给我看看吗?" 过了几分钟,林小鹿回了一张图。是那张他踩在积水里走路的照片,从脚踝的位置往上拍,裤管湿透的分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照片里他的脚踝骨突出,水没到胫骨的一半,浑浊的雨水里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光。 她把照片发过来之后跟了一句话:"这是你走路的姿势。你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点内扣,自己注意过吗?" 马小龙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的左脚确实落地的时候往内侧偏了一点点。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这个。 "没有,"他回,"不知道。" 林小鹿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明天雨停了。我上午还来。" 马小龙把手机放到枕头边,没有回。窗外雨还在下,密密的声响贴着屋檐往下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水渍圈,雨夜里面它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边缘的深色还在往外面漫。他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大,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