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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单王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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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是从十二点半开始的。马小龙把最后一单送完回到站点的时候,电动车仪表盘上的电量只剩两格,他拔了钥匙挂在车把上,在棚子底下站了几秒。太阳正顶在头顶,站点的铁皮顶棚被晒得发烫,空气里翻滚着一股沥青和塑料混合的热浪。他把外卖箱卸下来搁在桌子上,掏出那瓶凉白开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工服前襟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站点门口那棵香樟树的影子缩到了根部,只有树冠底下巴掌大的一块阴凉。林小鹿坐在那块阴凉里,背靠着树干,腿上摊着那本书,她把帽子摘了,头发被汗黏在鬓角两侧,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她看见马小龙从站点里走出来,合上书站起身,膝盖上压出了一道书脊的印子。 马小龙走到树底下,站在她对面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坐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下巴往树根底下那个鼓出来的水泥墩子偏了一下:"坐。" 林小鹿重新坐下来,把书搁在一边。马小龙蹲了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后背弓着,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块地面上。香樟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投出一片晃动的碎影,光斑在他肩膀上移来移去。 "你找我,"马小龙说,"想聊什么。" 林小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支插在帆布包侧面的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让马小龙看见,然后又塞了回去。"我说了不录音,"她说,"就是聊聊。你是同济土木的,对不对?" 马小龙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了林小鹿一眼,又落回去。"你查的?" "公示栏有骑手名单。你那个姓,在那个片区不多见。"林小鹿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查了你名字,领英上还有账号,头像穿学士服。你毕业那年,土木就业还行吧?" "还行。"马小龙说,"还行也没人要。"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们之间空了几秒。蝉在头顶那棵树上叫得正凶,声音像一把锯子来回拉着一块铁皮,燥热从地面往上蒸腾,空气微微扭曲着。林小鹿没接话,她在等他自己开口。她做田野调查,最要紧的就是等,等人自己把话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马小龙用拇指抠着鞋底边缘粘的一块干泥巴,抠了两下没抠掉,他停了手。巷口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拖着一串摩托车尾气的味道飘进树荫底下又散了。 "你以前做过田野调查吗?"马小龙忽然问。 "做过几个,"林小鹿说,"在城中村待过,跟环卫工跟过一个星期。每天凌晨四点起来。" 马小龙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鞋底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关节泛白。"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拍?" "你说说看。" "去年有人来拍过,"马小龙说,"一个做自媒体的,扛着机器在站点蹲了一天。拍了老孙,拍了小广东,拍了我,剪了个片子叫'外卖小哥的一天',放网上三十多万播放。老孙的儿子在学校被人指着说'你爸上电视了,送外卖的',回来哭了一晚上。老孙第二天把那个视频举报了,举报不掉,播放量还在涨。后来他再也不让人拍了。" 林小鹿听着,什么也没说。 "你们拍完了走了,"马小龙又说,"我们还在跑。片子挂在网上,谁点开都能看,老孙的儿子什么时候打开手机什么时候能看见他爸穿着蓝制服拎着外卖袋被人配着煽情的音乐放出来。你能把那个撤掉吗?你撤不掉。" 林小鹿把那本《城市的隐形劳动者》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打印纸。她展开来递给马小龙,纸上是一张截图——她之前在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找到的一篇硕士论文摘要,论文题目是《高学历骑手的职业适应与身份重构——基于上海外卖配送员的民族志研究》。 "我写这个,"她说,"不是拍短视频。我要做的是学术研究,最后写成论文。你可以不露脸,可以用化名,所有对话我都做匿名处理。你要看初稿也行,写完之后先给你看过再投。" 马小龙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几行。纸上的字是打印体,宋体小四,段落之间隔得开,有几行被他指腹蹭过去带起了一道微潮的痕。他把纸对折递回去。"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我在传媒大学读研二,"林小鹿把纸重新夹回书里,"我导师说,人和平台之间的关系是当下城市研究最大的盲区。平台能看到订单数据,能看到配送轨迹,能看到超时率,但平台看不到你在路上遇到什么。红灯、堵车、电梯坏了、顾客不接电话,这些东西在算法里是不存在的。我就想把那些'不存在'的东西记下来。" 马小龙站起来,蹲得久了膝盖响了一下。他走到香樟树另一侧,脚踩在一片落叶上,叶片发出一声干燥的碎裂声。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林小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你中午吃了没?"他问。 林小鹿愣了一下。"没有。" "对面有家沙县,我请你吃一碗拌面。"他说,"你刚才问的那些,等面来了再说。" 沙县小吃店面不大,六张塑料桌沿着墙摆了两排,进门的玻璃上贴着一排褪了色的菜单红字。老板是个福建口音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溅满了油点,正在灶台后面捞馄饨。马小龙走到柜台前,"两份拌面,一份加蛋一份不加,再加两瓶冰豆奶。"他回头看了林小鹿一眼,"加蛋吗?" "加。" 他们在靠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塑料桌布上印着格子花纹,被不知道多少人用筷子头戳出过小洞。隔壁桌坐了一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正在吃蒸饺,蘸醋的动作很急,每一口都像有人要抢走他的饺子似的。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缠着一圈灰黑的絮状物,转一圈"咔嗒"响一声。 林小鹿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她想再开口,但马小龙先说了。 "我大四投了三十七份简历,"他说,声音不大,风扇的咔嗒声刚好盖不住,"设计院、地产公司、施工单位,都投了。面试去了十一趟,有一家初试过了复试没过,有一家过了笔试但他们说'我们需要有实习经验的'——我大三暑假在工地待过两个月,他们说我那个不叫实习,叫'参观'。" 老板端了两碗拌面过来,面碗是白色的搪瓷边,边沿磕了好几处豁口,面身上铺着花生酱和葱花,一只煎蛋趴在上面,蛋白边煎得焦黄。马小龙把加蛋的那碗推到林小鹿面前,自己拿起了不加蛋的那碗的筷子。 "三十七封拒信,"他用筷子把面拌匀,花生酱在热气里慢慢化开裹上每一根面条,"我都留着,订在了一块。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那个纸盒子放在站点外面的电动车筐里,下了一场雨,全烂了。"他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烂了也好。留它干什么呢。" 林小鹿也把面拌了,夹了一口吃。花生酱很香,面条的碱水味被芝麻的醇压住了,嚼起来有韧劲。她咽下去之后说:"三十七封,挺多的。" "我们班大多数人进了设计院,有几个去了甲方,还有一个出国了。"马小龙把豆奶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我在他们里面,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最差的,也算不上好。刚好卡在中间那个位置,不上不下。" "你现在跑外卖,你同学知道吗?" 马小龙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花生酱顺着面条往下滴回碗里。"看见过。明珠广场电梯里面,一个姓孙的,大学一起做过项目。他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他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把那口面又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你觉得他……"林小鹿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你不想让他知道,还是他让你不舒服?" 马小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向后靠在塑料椅背里,椅子腿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吱"地响了一小声。他看着风扇的扇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我不知道。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他可能根本没觉得什么,就是看了一眼。但我当时心里那一下,"他把右手抬起来在胸口前面比划了一下,手掌摊开又合上,"就这么一紧。" 林小鹿点点头,从帆布包侧面的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抬头看了马小龙一眼,又把笔放下了。 "写什么了?"马小龙问。 "写的是——'身份注视带来的身体反应',"她说,"不是写你名字,是写现象。我自己的笔记。" 马小龙把豆奶瓶拿起来又放下去,瓶底在塑料桌布上磕出"咚"的一声。"你那个论文,要写多久?" "至少大半年。田野调查做完了还要写初稿、改、送审。" "大半年啊。"马小龙看着窗外的马路,一辆洒水车正从赤峰路上开过去,水雾喷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白色的水汽,"大半年以后我还在不在跑,不好说。" "你打算换工作?" "换什么呢。"他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拨到一起,卷成一团送进嘴里。碗底剩下花生酱的残汁,他用筷子尖刮了一圈,把刮下来的酱送进嘴里抿了抿。碗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咧开又收回去。"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学的那些东西——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弹性力学、概率统计——每天在路上跑的时候会冒出来。有时候等红灯,前面那栋高层的剪力墙布得对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什么用呢?我照样在这里。" 他把空豆奶瓶捏了一下,塑料瓶身凹进去再也弹不回来。林小鹿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那纸巾她叠了两折才擦,擦完又叠了一折搁在桌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学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帮你?你给王建国那个数据分析,不就是用大学的东西做的?" 马小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她读不太清楚的东西。他的瞳孔在沙县小吃店里昏黄的灯光下黑得很深,里面映着风扇转动的影子。 "那是半夜没事干做出来的,"他说,"做完了发出去,王建国说没用。可能真的没用。" "但你想做,对不对?你在那台旧电脑前面坐到凌晨一点多,是因为你有话想说出来。" 马小龙没接这句话。他把空瓶子和空碗叠在一起端到柜台前面的回收台上,回来的时候在桌子旁边停了一下。"一点半了,"他说,"下午单要开始了。你先回吧。" 林小鹿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笔记本和书都塞进了包里。"我明天还来。" "来可以,"马小龙说,"别带机器。" "不带。" 他们从沙县小吃的门口走出去,阳光正烈,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烤化了的沥青气味。马小龙朝站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说:"你那个论文,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我说了,写完先给你看。" 马小龙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站点走。林小鹿站在沙县门口的红门帘下面,看着他穿过赤峰路——他在马路中间被一辆右转的面包车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等那车过去才继续走,蓝制服的后背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他走到站点铁皮门前面,弯腰在门边的水龙头底下冲了一把脸,水珠挂在鬓角和下巴上,他用手掌抹了一把,推门进去了。 林小鹿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三分。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三行字——"沙县小吃,拌面加蛋,他主动说了三十七封拒信的事。提到校友在电梯里看见他的反应。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跑。他做数据分析到凌晨,王建国说没用,但他还是做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方向走。沿路的法国梧桐叶子挡不住正午的日头,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瓷片。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在那三条备忘下面又加了一句:"他说写完了给他看。他愿意被写。" 站点里面,马小龙靠在那张长条桌边上,头上顶着一个旧毛巾,毛巾浸过水拧干了搭在额头上。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赵德柱从外面跑完一单回来,看见他这模样,走过来把一罐冰可乐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中午跟那个女研究生聊了?" "聊了。" "聊什么了?" 马小龙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拧了一把,水珠溅在桌面上,聚成几颗滚圆的水珠滚动了一下停住了。他看着那几颗水珠,说:"她要把我写进论文里。" 赵德柱拉开可乐拉环,"嗤"的一声响,泡沫从罐口涌出来顺着他手指往下淌。他把罐口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嗝。"写就写呗,"他说,"让人写又不掉块肉。我跑这么多年外卖,谁爱写写去。日子不还是自己跑的。" 马小龙把可乐罐接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铝壳贴着他的掌心,那股凉意从指尖往小臂上爬。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派单提示,短促的一声。他把可乐罐放回桌上,戴上头盔,卡扣在颏下"嗒"地扣紧,推门进了午后白花花的太阳里。 电动车从站点门口冲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太阳晒在刚冲过水的后颈上,那股凉意和热意交缠着贴着他的皮肤往里渗。他的车拐上了赤峰路,路口那个正在等红灯的骑车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马小龙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绿灯亮了,他拧了油门先走了。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后面的车流吞没。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一道新画的斑马线,白色油漆在太阳底下还在反着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