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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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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鸟3.0上线的通知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二分发到每个骑手手机上的。马小龙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粘了一层胶,他摸到手机划开屏幕,光刺得他偏了一下头。通知只有三行字:系统升级已完成,明日零点起全量启用新配送算法,预计整体配送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二,请各位骑手做好准备。 他盯着那个"百分之十二"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去。上铺的小广东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吱呀的呻吟,又安静了。窗外有只猫在叫,声音像婴儿哭,叫了一阵也停了。马小龙重新闭上眼,但脑子里那"百分之十二"的数值一直在转,像一张纸卡在风扇叶片上,啪嗒啪嗒地翻着。 第二天早晨五点四十,天还没全亮,城市的天际线是一片灰蓝色的剪影。马小龙骑到站点的时候发现已经来了六七个人,都围在墙边看新贴出来的配送区域时间对照表。赵德柱站在人群正中间,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着,手指点着纸面上某一栏,嘴里在说什么。 马小龙挤进去看了一眼。旧版的标准配送时间是三十二分钟,新版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写着二十八分钟。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纸面,笔迹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四分钟。"老孙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老孙是站点里资历最老的骑手,跑了五年多,下巴上有一片刮不干净的白胡茬,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总要抬一下眉毛。"四分钟从哪儿挤?你们告诉我,从哪儿挤?" 没人接话。站长王建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隔夜的浓茶,缸子壁上积了一层茶垢。他挤到人群里看了一眼那张表,把搪瓷缸搁在桌上,张开嘴又合上了。 "王站,你给个说法。"老孙说。 "我能给什么说法?"王建国把双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反复了两次,"上面推下来的,我也刚收到通知。先跑跑看,跑不动再反馈。" "反馈?"老孙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唇一咧就收了,"上次反馈超时罚款的事,反馈了半个月,回了我一句'已记录在案'。记录在案,案在哪儿呢?"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马小龙听见了——"三百块又没了。"他没看清是谁说的,所有人的脸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都差不多,轮廓被模糊了,只剩下眼睛里的光。 晨会在七点准时开始,王建国照例念了一遍当日目标,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念到"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五"那行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都注意安全,时间不够就提前打个电话。" 马小龙把头盔扣上,调了一下下巴的卡扣。他的电动车今天换了新电池,满电,屏幕上显示续航七十八公里。第一个单子在六点五十三分弹进来,取餐地址是鞍山路上一家早餐铺,送餐地址在同济大学南校区的一个实验室。他扫了一眼时间——系统标注配送时限二十八分钟。 早餐铺门口排了三个骑手,都是蜂鸟的蓝制服。马小龙报了单号,老板从蒸笼里夹出四个包子装进纸袋,又塞了一小袋豆浆,打包带扎了两道。他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四分钟了。从早餐铺到南校区实验室,导航显示骑行时间十一分钟,但他知道早高峰的鞍山路红绿灯有三个,每个至少等四十秒,再加上校门口的闸机要刷身份证,保安有时候会查外卖箱,他之前被拦过两次,每次耽误两三分钟。 他从鞍山路拐进彰武路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红灯,停在那里,左手捏着刹车,右脚点地,电动车的车身微微倾斜。旁边的自行车道上挤满了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小女孩坐在后座上,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鸡蛋灌饼,酱汁从饼边溢出来滴在她手背上。马小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十九分钟。他盯着红灯的数字从三十五跳到三十四,又跳到了三十三。 第二个红灯在赤峰路和四平路的交叉口。这次他没停,绿灯还有三秒的时候他已经压着线冲了过去,后轮碾过斑马线的一刹那灯变黄了,后视镜里他看到身后的车流停了下来。他把车把拧到底,车身在加速中微微发颤,手指捏在刹车上备着。 南校区的闸机今天没拦他,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就抬了杆。他把车停在实验楼侧面的非机动车位上,拎着早餐袋往楼里跑。楼道里已经有人了,两个穿白大褂的学生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水杯碰撞的瓷声清脆地弹在瓷砖墙面上。他找到三楼的实验室,门半开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趴在电脑前改论文,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 "外卖。"马小龙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台面上。他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了两分钟。系统弹出一条黄标提醒:"配送超时,请尽快送达。"他点了"已送达",屏幕切到下一单之前跳了一行小字:"本次配送已超出标准时限,将影响今日准时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楼道里喘了几口气。晨间的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的工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心跳在胸口跳得很重,他能感觉到那节奏从胸腔一直传到指尖。他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块他从地摊上花三十九块买来的运动手表显示心率一百六十八。 午高峰十一点开始,站点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马小龙回来换电池的时候看见墙上多了一张手写的投诉汇总表,上面列着上午超时骑手的名字和超时分钟数。老孙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时间段,累计超时十四分钟。老孙本人坐在长条桌边上,午饭盒里的青椒肉丝没动几口,筷子搁在盒盖上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刷新着什么。 "三单。"老孙开口了,没抬头,像在对桌子说话,"我跑了五年,今天一上午超了三单。那个锦和苑,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它的平面图,哪个单元有几个台阶我都知道。今天系统给我多塞了一单顺路的,但锦和苑那单减了三分钟,我顺路那单绕过去多了两分钟,前后一算,全超了。" 马小龙在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今天没有菜,他撕了一块干馒头放进嘴里嚼着,边嚼边看老孙。老孙的手背上有几道浅褐色的斑,那是常年被太阳晒出来的,皮肤底下静脉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的拇指还在刷屏幕,页面翻来翻去都是同一个界面——工单申诉的入口,灰色的,不可点击。 "申诉渠道关了。"老孙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是系统判定自动处理,人工申诉暂停。" "什么时候开的?"赵德柱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刚跑完一单回来,头盔还没摘,额头上一圈压痕红得发紫。他走到桌前把头盔摘了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说。"老孙说。 赵德柱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工服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我上午跑了十一单,准时了八单,超了三单。超的都是昨天走得好好的线,今天忽然就紧了,我也不知道紧在哪儿了。"他把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瓶身凹进去一个坑。"王建国呢?" "在办公室打电话。"有人说。 赵德柱转身往办公室走,步子快,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嗒嗒声。马小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皮门后面,又啃了一口馒头。馒头嚼在嘴里没味道,他就着凉白开咽下去,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下午两点多,区域经理刘总来了。刘总四十岁左右,瘦高个子,穿一件熨得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着,手腕上露出一块金属表带的智能手表。他走进站点的时候所有骑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时间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电池充电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王建国从办公室迎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他把刘总让进办公室,铁皮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模模糊糊。马小龙坐在长条桌最远的位置,离办公室最近,他听见王建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出来——"配送时间"、"骑手疲劳"、"路测数据"。然后是刘总的声音,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念一份准备好了的稿子。 马小龙站起来,假装去倒水。饮水机在办公室门口,他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门缝正好开了一指宽。 "技术部做过路测,"刘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办公室里空调的凉气,"理论峰值可以跑进二十四分钟。二十八分钟是留了余量的。" "理论路测?"王建国的声音紧了一下,"理论路测是不等红灯、不堵车、顾客都在门口等着接!你告诉我,中山北路哪个路口中午不用等?" 刘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一页纸被翻过去。"王站,你是老骑手了,要以身作则。系统升级是大方向,我们每个人都要适应。数据会说话的。"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钟。马小龙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水已经接满了,溢出来顺着杯壁滴在地上。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温水,带着一股塑料味。 下午三点十二分,马小龙接到了一单送往华庭苑的订单。他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点了确认。这一次他没有看导航,直接从赤峰路拐上了一条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巷子——赵德柱前天晚上带他走过的那条。巷子窄,两边的墙根底下堆着废弃的木板和碎砖,但能走通。他从巷子出来就是华庭苑的后门,保安室旁边那条小路,铁栅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输入了备忘录里的密码"2024#",门锁弹开了。 这单他只用了十九分钟。系统显示"极速送达",没有弹窗,没有黄标,没有罚款。 他站在华庭苑3号楼的单元门口,把手机揣进兜里,掏出那本已经卷了边的备忘录,用圆珠笔在"华庭苑3号楼"那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已验证。" 当天夜里回到出租屋,马小龙把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来。屏幕右下角有一块暗斑,键盘的"E"键字母磨没了,他用指腹摸着那个凹陷的位置打出了第一行字。他打开Excel,把过去两周的订单数据导出来——每一单的配送路线、红绿灯等待时间、取餐等待、电梯等待、顾客开门响应时间,这些他每天都在备忘录里记,一条一条地往表格里填。 窗外有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铁皮窗框上发出细密的啪啪声。他坐在床上,把电脑搁在膝盖上,背靠着墙壁,屏幕上Excel的单元格一行一行地亮着。他用的方法是蒙特卡洛模拟的思路——大二上学期概率论与数理统计课上学的。当时老师举的例子是算一个复杂结构在不同荷载组合下的失效概率,他在课堂上睡着了半截,但后半截听懂了。现在他把那些方法套在配送数据上,随机抽样、重复迭代、求分布。屏幕上的数字在跳,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快,光标在单元格之间移动的声音清脆密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做完了。模型显示,实际配送时间的最低值——在不闯红灯、不超速、不走违规路线的前提下——比系统给定的二十八分钟平均多出六点三分钟。他把这个数字敲进一个空白单元格,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分析结果的截图整理成了一个PDF,附上了数据和计算逻辑,发给了王建国的微信。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动了一下,显示"已发送"。他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眼睛下面是深色的,嘴角往下坠着。 半小时后手机亮了。王建国回了一条语音,三十七秒。马小龙划开听,王建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小龙……你的东西我看懂了。数据很扎实,你用了什么模型我不太懂,但结论我看得明白。"那边停了几秒,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然后又贴回来,声音更低了,"你把这个发给我没用,你发给我,我也只能看着。上面不看这个,他们看的是系统后台的报表,报表上咱们的准时率今天掉了百分之四,明天晨会我要解释这个。" 语音结束了。马小龙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光暗了。窗外雨还在下,节奏变了,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绵密的、要下很久的雨。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圈在黑暗中看不清了,雨声把一切其他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六点三分钟。六点三分钟,三百七十八秒,够一个骑手停下来喝一口水,够等一次红灯,够从小区门口走到单元门口不跑。系统把这几百秒抽走了,抽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他觉得那些数字像是在他肋骨之间一根一根地塞着什么,他数不清楚,但他知道越来越满。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马小龙骑着电动车到站点门口。天刚亮了一线,路灯还没灭,巷口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和泥土味。他推车进棚子的时候看见林小鹿站在那棵香樟树底下,这一次她没穿浅色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顶,露出一截下巴。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的侧面插着一支录音笔。 她看见马小龙的时候从树干上直起了身,往前走了两步。马小龙把车停好,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他没有绕开,也没有快步走进站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马小龙。"林小鹿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前两次稳,没有那种准备了一整天的话被压缩到几秒钟里的急迫。 "林小鹿。"马小龙说。 林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厘米。"你知道我是谁。" "你短信发了名字。" "我发的短信你看了。" "看了。" 林小鹿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额头,鬓角的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弧形的印。她看着马小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我不拍你,"她说,"我不带摄像头,不录音,就聊天。你能跟我聊吗?" 马小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电动车上的外卖箱卸下来抱在怀里,箱子底部的胶带蹭着他的前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点里面,老孙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货架上的水杯,背佝偻着。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林小鹿。 "我七点开始跑早高峰,"他说,"你等到午休。" 他把外卖箱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站点,铁皮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林小鹿站在树下没动,保温杯里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升起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扯成一线白雾。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零三分,距离午休还有五个多小时。她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拉起来扣在头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脊上印着《城市的隐形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