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书到的那天是个周三。马小龙没有提前问王建国到没到，他像平时一样跑完早高峰，把最后一单送完回站点换电池的时候，一推开棚子的铁皮门就看见了。长条桌上放着两摞用牛皮纸绳捆着的册子，封面朝上码着，日光从顶棚边沿漏进来正好照在封面那行大字上。王建国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拆开了其中一本正在翻，看见他进来的时候把书册合上了立起来，封面朝向他那边，让他能看清上面那行印着字的标题。 "到了。"王建国说。他把那本书册从桌面上推到马小龙面前，封面滑过桌面的时候纸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马小龙把手在工服前襟上蹭了两下，才把册子拿起来。封面是淡蓝色的，纸面比一般的打印纸厚一些，摸起来有一种微微粗糙的纹理。"赤峰路片区外卖配送路线参考手册"几个字用宋体印在正中偏上的位置，字号不大不小，间距合适。名字印在标题正下方，字比标题小了一号，端正地横在那里。他把封面翻过来，封底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区域运营部和一个日期。 他没有翻开内页。把册子合上了握在手里，指腹在封面的纸面上来回蹭了几下，那道微微粗糙的纹理在他指尖清晰地存在着。 "拿了十本给你，"王建国指了指长条桌左边那一摞，"都在那儿。"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那本册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你拿一本给赵德柱。他念叨了好几天了。" 马小龙把十本册子从桌上搬进了自己的柜子里。柜子第二层本来放了那沓林小鹿的论文终稿和那本写满了的备忘录，现在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正好填满了剩下那半格空间。他把柜门关好，拧了两圈锁扣，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塞进了裤兜里面。 中午他骑着车去杨浦站点做培训的时候带了三本册子，用塑料袋裹着放进了车筐里。灰T恤今天站在棚子门口等他，跟平时一样，一只脚蹬着柱脚的铁皮保护套，看见他从巷口骑过来的时候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马小龙把车停稳以后没有熄火，从车筐里抽出那三本册子，递了一本过去。灰T恤接过去之后把封面翻了一下，拇指在纸面的边缘停了一下。 "你先看，"马小龙说，"不够还有。" 灰T恤把册子合上，也没有翻内页。"我晚上回去看。"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那天下午跑了四单，灰T恤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册子被他搁在车筐里面，一角从筐沿露出来，在骑行途中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 回赤峰路的路上马小龙绕了一小段路，经过同济新村那棵歪脖子树旁边的时候减了速，从车筐里抽出另一本册子拎在手上走进了小区大门。东侧铁门今天没锁，门闩开着，他推门进去直接上了二十三号楼六楼。他在门口敲了门，两轻一重。 陈秀兰开门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架在鼻梁中段的位置，目光从镜片上沿透出来打量了他一下。她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那本淡蓝色的册子，把镜片推到了鼻梁上方。 "印出来了？"她问。 "印出来了。"他把册子递过去。陈秀兰接过去以后在门框旁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她没有看那些路线，也没有看那些备注，她看的是扉页上那行印着马小龙名字的地方，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几秒。 "你的名字。"她说。 "嗯。" 她把册子合上拿进了屋里，放在了矮桌那本旧挂历的旁边，跟那盆绿萝并排摆在窗台底下能照到光的位置。马小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陈秀兰也没有再让，她站在门里朝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道沟深了一些。 "下回还带西瓜来。"她说。 "行。" 他下了楼以后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了半圆形的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阴影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映在地面上跟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铁门。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还没暗。他把最后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封面看了扉页上自己的名字。和早晨在站点拿到书时一样，这个名字已经印在了纸上，那个位置到晚上也没有变动。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的旁边，然后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是凉的，扑在脸上以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水珠从眉骨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的沟滑到了下巴上。镜子里面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的线条是平的，但平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把脸上的水用手掌抹掉了，关上水龙头，走出了卫生间。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向紫色过渡，城中村的屋顶上有一只鸽子落了下来，在瓦片上面踱了几步，然后朝着远处那栋写字楼的轮廓飞了过去。他的视线尾随着鸽子，直到它越过屋檐的上沿，融进远处流动的天光里，看不到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轻。窗外的风在凌晨两点左右突然大了一阵，把楼下一块松了的铁皮招牌吹得来回拍打墙面，啪嗒啪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醒过来一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半睁开眼看了一眼枕边那本册子的书脊轮廓，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到站点的时候赵德柱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条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手指按在某一页的页面上，马小龙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把册子举起来朝他晃了一下。 "昨晚看了大半夜。"赵德柱把册子放下来，他翻到的那一页边缘被他折了一角做记号，是华庭苑3号楼的路线那一页。"你写的这个地方，'东侧铁栅栏有时会被物业锁闭'，你加了一个替代路线是从正门进右转绕过喷水池到三号楼后门——这个绕法我当时没教你，你自己试出来的？" 马小龙走到桌前把车钥匙放下来，在赵德柱对面坐下。"试了两次。第一次走错了绕到了二号楼，第二次才找到那个水池后面的通道。" 赵德柱把那页折角按平，合上了册子。"路感这个东西，有些人要跑半年才能自己摸出来，你两个多月就画出来了。"他说着站起来，册子夹在腋下走向门口，经过马小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温度隔着工服布料透进来，然后他松开了手走出了棚子。 上午跑单的时候马小龙在等红灯的空档里把手机从车筐里拿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了和母亲的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停在几个月前他发的那句"在跑单，挺好的"，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他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妈，我写了一本手册，印出来了。封面有我的名字。"他把这行字发出去以后把手机扣回了车筐里，绿灯亮了，他拧着油门骑了出去。 中午回到站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十一秒。马小龙站在棚子外面的太阳底下点开来听，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小龙，你写的什么东西？我不太懂，但有你名字就行。你有空拍个照片我看看。" 他听完以后在棚子门口的阴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立刻回。 下午两点左右他骑着车去杨浦做培训。灰T恤今天换了件T恤，深蓝色的，他站在棚子门口等他的时候马小龙注意到那本蓝色册子被他放在车筐里，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了起来。 "看完了？"马小龙停好车问他。 灰T恤走到车筐旁边把册子拿起来翻到中段某一页，页面上有一处被他用圆珠笔在段落旁边画了一条竖线。"这条路线你写的是走主路右转到小区南门，但我跑的时候发现南门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会关，从西门进去多走一百米但不用等门开。" 马小龙凑过去看了看那条竖线标注的位置，他把册子接过来看了看旁边那几行描述，然后还给了灰T恤。"你帮我改一下，回去我在这条后面加一个备注。" 灰T恤把册子放回了车筐里，盖子没有完全合上，册子的书脊从筐沿露出来一小截。 下午跑单的时候灰T恤在前面带路，马小龙跟在后面。今天天气转阴了一些，云层把太阳遮住了大半，光线均匀地铺下来，路面上的反光比晴天收敛了许多。灰T恤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马小龙一眼，他的目光在马小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前面的路，在绿灯亮起来的瞬间拧着油门先出去了。 傍晚回到赤峰路的时候马小龙在站点门口看见了一个人。林小鹿站在那里，手边没有放任何东西，手插在兜里，肩膀上背着一只帆布包，包带松松地搭着。她看见马小龙从路口拐进来，往前迎了几步，在他停稳车以后她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了，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了他车筐里那两本用塑料袋裹着的册子上。 "你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他把塑料袋打开取出一本递过去。林小鹿接过去以后没有翻封面，直接把册子翻到了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名字，然后合上。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正把手从车筐里收回来，指尖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放下去。 "你名字印在上面了。"她说。 "嗯。" 他们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傍晚的光线正在从天边退下去，那排铁皮顶棚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延伸到了人行道的边沿。风从那头吹过来，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贴着地面滑动了几圈，碰到墙根以后停住了。林小鹿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马小龙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工服下摆吹起来贴了一下腰又落下。他想了大约几秒钟，然后说："先把灰T恤改的那条路线加进去。然后可能还会去新的站点，接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