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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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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晨会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马小龙到站点的时候棚子下面已经站满了人,连墙角那排平时没人坐的塑料凳上都坐着人。王建国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拿搪瓷缸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掌交替攥着又松开。他看见马小龙从门口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了白板上方那行今天的日期上面。 晨会的过程比平时短,王建国念完当日目标以后把白板笔的笔帽扣上了,笔杆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他没有立刻宣布散会,手掌撑着桌沿低着头停了两三秒,然后抬起来看向了马小龙。 "区域那边的会我昨天下午去开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整个棚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响,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手册的事情讨论了一整场,不是只提了一下,是单独列了一项议题,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充电器指示灯的低频嗡鸣。老孙往前凑了半步,站在人群前排侧过头看了马小龙一眼又转了回去。 "结果呢?"老孙问。 王建国把目光从马小龙身上收回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去了。"通过了。区域决定把这份手册作为片区骑手入门培训的正式参考资料,先印两百本,分发到区域所有站点。"他的声音在说到"两百本"三个字的时候往上提了一度,又落回了正常的调子上。"马小龙的名字会印在封面作者栏上。区域那边说以后新骑手入职培训的第一课就发这本册子。" 棚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孙先拍了一下手,掌心合拢的声音在铁皮棚子下面炸开了一声脆响,紧接着另外几个人也拍了手。掌声稀稀拉拉的,不整齐,但每一下都响在棚子铁皮顶棚下面来回反射了好几趟。 马小龙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插在工服口袋里。他没有拍手,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建国从白板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念了上面印着的封面的初稿设计——"赤峰路片区外卖配送路线参考手册",下面一行小字写了他的名字,再下面一行写着编印的日期和区域运营部的落款。王建国念完以后把纸面转向人群,马小龙看见那纸上他两个月前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话,那些被他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的句子,现在变成了一页印刷体的样稿,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散会以后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有人路过他旁边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老孙最后一个从白板前面走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拍他肩膀,只说了一句"挺好"。然后他也走了。 马小龙站在原地没有动。棚子外面的日光正从铁皮顶棚的边沿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斑。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踩在那块光斑的边缘,影子被拉长了一截,投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林小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通过了。印两百本,封面有我的名字。" 他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在长条桌旁边坐了下来。日光在桌面上移动,把他手边那个空了搪瓷缸子的影子从桌角推到了桌面中央。他坐在那里等着手机震动的那个瞬间,风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桌面上的灰尘上,把它们卷起来又放下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马小龙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林小鹿的回复,简短的文字:“看到了。我就知道。”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符号,没有多余的句子。他看着那六个字和那个符号,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过了一小会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棚子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赵德柱还在角落里整理他那个磨损严重的车筐。他把几根扎带重新捆了一遍,用牙齿咬紧了一根松掉的塑料扣,然后直起身走过来,在马小龙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凳子的一条腿短了一点,他坐上去的时候重心向右偏了一截才稳住。 “你那个手册印出来以后,你自己能拿几本?”赵德柱问。他今天没叼烟,手插在裤兜里晃着膝盖,腿在桌腿和凳脚之间摆着。 “王建国没说。印两百本,站点应该能分到一些。” 赵德柱点了一下头。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小会儿,桌面上日光移动的边界已经贴到了搪瓷缸子的边缘。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力度不重,像在试探什么。“我那本你得给我留一本带签名的。”他说。 “一本怎么够。你不得拿好几本送人?”马小龙从凳子上站起来。 “你先给我留出来就行。” 赵德柱也站起来,弯腰把那条短腿的凳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它离桌腿靠得更近一些。“你下周还去杨浦那边跑吗?” “去。胡站长说新骑手还有一批要带。” “那行。我下午跟王建国说一声,把你排班调一下,上午你在赤峰路跑,下午去杨浦。”赵德柱说完这句话以后转身走了。他走过棚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在门槛的铁皮边沿停了一下,侧身把肩膀上蹭到的墙灰拍掉了。 马小龙在长条桌前又站了一会儿才锁上车筐离开站点。午后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的位置,棚子外面的柏油路面被晒出一层微微扭曲的热浪,模糊了远处路口的车流轮廓。他蹬上电动车往城中村方向骑回去,拐进巷口的时候在早点摊的铁皮棚子外面刹了一下车,摊主正在收摊,把蒸屉摞在一起用抹布擦干台面。他坐在车座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跟两个多月前他每天早晨啃馒头的地方是同一个方位,矮桌和塑料凳还在那里,只是桌面上摆着的不是蒸笼和打包盒,是一只倒扣的空搪瓷盆。 回到出租屋以后他坐在桌前把电脑打开,点开了那份手册的文档。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编辑日期改成了当天的日期,然后合上电脑没有保存多余的修改。窗外巷子里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橘色的猫,猫从墙壁上跳到了对面楼一楼的窗台上,蹲在那里甩着尾巴往巷口看。马小龙隔着窗玻璃看了一会儿,起身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等着。 手机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样书下周三到站点,给你留十本。” 马小龙看完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又亮了一次,是他自己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按键又熄了。他等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谢了。”他发完之后在桌前坐了没有动,脑子里想着什么东西,但没有具体去想某一件具体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里,日光在房间里已经偏斜了,从窗口照进来的那块亮痕移到了床脚的边缘,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滚着,没有风,什么声音也没有。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一只麻雀,偏着头朝房间里看了看,啄了两下窗框上没有东西的位置,然后扇了扇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