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阳光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从头顶上方铺下来的时候把路面晒出了柏油的气味。马小龙午高峰的最后一单送完以后没有回站点,直接把车骑到了同济大学图书馆门口那排非机动车停车架前面。他把车锁好,拔了钥匙攥在手里,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下面等了两分钟左右,林小鹿从旋转门里面出来了,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侧面塞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还完了?"马小龙问。 "还完了。"林小鹿走到他面前,在台阶的第三级上站定了,比他高了一截,她低头看着他。"你吃饭了没?" "没。跑完午高峰直接过来了。" "那先吃饭吧,前面那条街有个面馆,我昨天路过看见的。" 面馆在图书馆东边那条路上,招牌上写着"老上海本帮面",字体是电脑打印的宋体,但店里的陈设倒是真的上了年头——墙壁上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嵌着深灰色的勾缝剂,墙角摆了一台老式摇头风扇,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带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了的价格表,纸边已经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带反复贴过好几次。 马小龙点了一碗葱油拌面,林小鹿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等面的时候她从帆布包里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抽出来放在桌上,书的封面朝上,《城市的街头》,作者是国外一个研究城市公共空间的人类学家。她把书翻了十几页,翻到夹书签的位置,书签是一张从旧笔记本撕下来的横格纸。 "我答辩完之后可能还要在学校待一阵子,"她说,"导师说论文可以改一改投期刊,让我再想想怎么把田野的部分写得更好。他说我跟你那些对话的记录可以做单独的一篇文章。" "你写吧。"马小龙把桌上的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掰开,两根筷子在他的指腹间相互摩擦了一下把毛刺磨掉。"我那个手册也写完了初稿。" 面端上来了,葱油拌面的碗底铺了一层深褐色的酱汁,葱花和炸过的干葱段铺在面条的表面上。他拌面的时候林小鹿在对面没有动筷子,看着他拌完夹了第一口送进嘴里,然后她才开始吃自己的雪菜面。 "王建国怎么说?"她问。 "他说区域那边下周开会可能会提到。具体什么结果还没定。" "你觉得会印出来吗?" 马小龙把第二口面嚼完了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印不印出来都行。我写这个本来也不是为了印。" 林小鹿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以后她看着窗外行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移动,窗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和外面街道的树影叠在一起。她隔了大概五六秒才开口。"你以前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导航给的',那句话现在还在你备忘录里?" "还在。现在又加了一句——'路是走出来的,也是被记下来的。'" 他们吃完面出来以后沿着那条街往回走,步子都不快。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影子在路面上不停地变换形状。林小鹿走在他左手边,帆布包的带子滑到了肘弯的位置,她向上推了一下把它扶回了肩膀上。 "你下周三还去杨浦那边做培训吗?"她问。 "去。陈经理说杨浦那边新骑手多,可能要我再跑两次。" "那我周三下午要是没事,去杨浦那边找你。" 马小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轮廓分明,鬓角的碎发被风带起来了一缕又落下去。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只是说了一句"好"。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的那排停车架旁边,马小龙蹲下来解电动车锁的时候林小鹿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先走。他把锁解开盘好塞进坐垫下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膝盖又松开了。 "你下周要是手册的事情有进展了,告诉我。"林小鹿说。 "第一个告诉你。" "上次说论文出结果第一个告诉你,你后来从别人那儿知道的。" 马小龙跨上车把头盔戴上,卡扣在颏下扣紧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偏过头看着她,头盔面罩没拉下来,整张脸露在外面。"我确实是从你那儿知道的。你说'过了'的时候我手机还没放下。" 林小鹿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他在沙县门口看到的那次一样浅,但这一次她站的地方光线更亮,让那道弧线看起来更清晰了。"行吧,算你赢了。"她往后摆了摆手转身走上台阶,推开图书馆的旋转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小龙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隔着风他听不见声音。他后来想她大概是说了"周三见"三个字。 他拧着油门从图书馆门口骑走的时候电动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轧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他没有马上回站点,绕着同济大学的外墙骑了一圈,经过南门的时候减了速,从那条他两个月前骑着车找华庭苑的巷口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巷口还在,墙壁上的爬山虎比两个月前多覆盖了大约一个巴掌的面积。他没有停车,拧着油门继续往前骑了。 晚上他把手册的电子版发给王建国之后又收到了一条回复,这次王建国用的语音,三十七秒。马小龙点开来听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台边上的位置正好能听见——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在晨会上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背景音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小龙,我看了看你发来的东西。区域那边的会定在下周四,到时候我把你这份带上,有结果了第一时间跟你说。" 马小龙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耳边又把那段语音听了一遍。他听完以后回了一条文字:"好。有需要改的地方你告诉我。"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城中村外面的巷子也安静,没有猫踩过铁皮屋顶,没有人醉酒喊叫,远处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也歇了。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闭着眼睛的黑暗里又看见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浮出来又沉下去,落在了一个很远的角落里。他翻了个身,彻底睡着了。 周三那天马小龙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天还没全亮,城中村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他出门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一个正往三轮车上码菜筐的菜贩子,对方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这么早出门的蓝制服不太常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他到杨浦站点的时候刚过七点,胡站长正在棚子下面拖地。灰T恤的人已经到了,坐在他那辆电动车上一只脚点着地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导航页面,他的拇指在放大和缩小之间来回划着。看见马小龙从门口进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车座上下来了。 "今天跑哪条线?"灰T恤问。 "你昨天说的那条货梯路线,今天你带路,我跟。" 灰T恤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跨上车的动作跟上次一样,右脚先踩脚踏板,再带身体重心过去。他拧钥匙的时候马小龙走到了自己车旁边,把手机从车筐里取出来揣进裤兜,没有挂上支架。 今天没有带新骑手,只有马小龙和灰T恤两个人从站点出发。灰T恤在前面带路,他骑车的姿势跟赵德柱不一样,赵德柱是前倾的、随时准备加速的姿态,灰T恤的背是直的,手把上的力度均匀,车速稳定在一个固定的节奏上。他在那个高层小区的路口提前五十米打了右转灯,没有减速,方向灯闪烁了三下之后车头平稳地转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 坡道往下的时候灯光暗了一下,地面上的黄色减速带被车灯扫过时弹起一道短促的亮斑又暗下去。灰T恤在B2层的位置停了车,熄火,偏头看了一眼马小龙跟上来没有,然后把车锁好走向了货梯的方向。货梯门上面贴着的使用说明纸已经卷了边,但电梯本身运行正常,按键面板上的数字灯亮着。 "这个货梯到几楼?"马小龙问。 "到顶。中间停不了,直达。" 他们坐了货梯上去,楼层显示面板上的数字从B2跳到了29楼,中间没有停顿。货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客梯厅那边暗一些,灰T恤先走出去,把外卖袋放在了指定门口的鞋柜上,按了门铃以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回货梯门边的时候马小龙还站在门口。 "你以前送快递的时候也是这么走路的?"马小龙问。 灰T恤站在电梯按钮旁边,偏过头来看他。"什么意思?" "你走路用眼睛先看路再迈脚。送快递练出来的?" 灰T恤没有直接回答。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电梯门的嗡鸣声几乎要把他的话盖过去。"送快递的时候很多巷子要边走边看门牌,一眼看三户,久了就习惯了。" 上午他们跑了五单,全程由灰T恤带路。他带马小龙走的每条路线都不是导航上的首选,但每一条都比系统推荐的快了至少一分钟。第五单送完以后他们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喝水,灰T恤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下去,瓶口从他嘴边移开的时候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滴到了工服前襟上。 "你这本手册写完了?"他把瓶盖拧上,看了一眼马小龙车筐里露出半截边角的备忘录。 "初稿写完了。还在改。" "改完能给我一份看看?" 马小龙在车座上坐着,两只脚点着地。他把手伸到车筐里把那本备忘录抽出来翻了翻,翻到杨浦那条货梯路线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助手提供"四个字。他把那一页转向灰T恤让他看到。"这条是你的,已经在里面了。" 灰T恤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他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拧紧了,把瓶子放回了车筐里。 下午两点多,林小鹿发消息说她到了杨浦站点门口。马小龙正好跑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从车座上看见她站在棚子外面那棵新栽的樟树底下。樟树比赤峰路那棵小了一圈,树干上还缠着防冻布,布边的胶带被风吹开了一角在空气里轻轻拍打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马小龙把车停好走过去,林小鹿把那杯奶茶递给他。杯壁是凉的,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心被凉了一下。 "没打扰你吧?"她问。 "刚跑完最后一单。" "你那个杨浦的助手呢?" 马小龙朝棚子里面偏了一下头,灰T恤正蹲在车筐前面把空矿泉水瓶捡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把那几个空瓶一个一个叠进了垃圾桶的袋口里。"在那。" 林小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她看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然后收回了目光看着马小龙。"你跟他配合得挺好的。" "他路感强。很多路线是他带我跑的。" 他们在樟树底下站着聊了一阵子。林小鹿说她的论文改完了第二稿,导师说可以投了,她正在等期刊那边的初审回复。马小龙说手册的最终版也定下来了,下周开会之前他不会再改了。两个人站在树底下聊着这些各自身份里的事情,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回头多看他们一眼。 傍晚马小龙送林小鹿去地铁站。杨浦地铁站的入口在一座过街天桥底下,天桥的阴影把站口遮住了大半。她走下台阶之前回了一次头,马小龙站在天桥的阴影外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到了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 "下周有消息了告诉我。"她说。 "嗯。" 她转身下了台阶走进了地铁站口。马小龙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看着她的背影沉入了地下通道的灯光里。他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杨浦站点的门口,灰T恤已经下班了,棚子下面的灯暗了半边,铁皮顶棚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拧着油门拐上了回赤峰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