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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八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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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马小龙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城中村的屋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瓦片在流动。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楼下早点摊掀开蒸笼盖时铁皮碰撞的动静,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袖换上,把工服叠好搭在椅背上。出门之前他路过窗台,看了一眼小广东昨晚搁在窗沿上的半瓶矿泉水,犹豫了一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七点二十分左右他到了同济新村。东侧铁门的门闩今天是插着的,他抽开的时候铁条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路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一阵细雨,水还没有干透,被晨光照着泛一层水银样的薄光。二十三号楼的单元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好像是白天光线够亮它就不太愿意亮。 他爬上六楼,在三楼半那个平台停了一拍。手指蹭过铁皮扶手上那块被钥匙刻过字的地方,今天的触感跟以前一样,锈迹的颗粒感贴着指腹。他上了六楼站到了那扇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轻的,一下重的。 门开了。陈秀兰站在门里,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碎花短袖,头发跟上次一样扎在脑后,鬓角抿得整齐。她手里没有拿钥匙,没有拿茶缸,也没有拿剪刀。她看见马小龙站在门外,嘴角那条沟形的皱纹又弯了弯,弯的弧度和深浅他已经在脑子里记下了,跟上一次一样的。 "我以为你下周才回来,"她说。 "昨天培训结束了,"马小龙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水,想起来不是买的又塞了回去,"我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没停,下次给你带。" 陈秀兰把门推开了大半,侧身让出了门廊。"不用带东西,你人来了就行。" 他跨进去以后在门廊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矮桌上那两把椅子,一把旧的,一把折叠的。折叠椅的椅面还在,垫在上面的毛巾今天换了一条干净的,蓝色的,叠了两层。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陈秀兰在对面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矮桌上的一只搪瓷缸子朝他推过来,缸子里冒着热气。 "你今天不用跑单?"她问。 "今天休息。明天去杨浦那个站点做培训,下午回来。" "那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让小刘帮我带了一点菜上来。"她指了指门厅鞋柜旁边搁的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能看到一把芹菜和几根葱露在外面。 马小龙看着那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的结是一个活结,从结扣的样子能看出来打结的人手指不太灵活,试了两次才扎好的,因为第一道绳圈的位置偏了一些,第二道补上去的时候把第一道压住了一半。 "好。"他说。 陈秀兰站起来去了里面的厨房,铝锅碰灶台的声响从里间传出来,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又拧上的声音。马小龙坐在折叠椅上,矮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色的热气,热气的形状从缸口升起来,散开,被窗缝里透进来的空气搅动了一下又重聚起来。窗台上的绿萝今天被移到了窗台右边,藤蔓沿着窗框垂下去一截,末梢的几片叶子在晨风里微微点着头。前两天他以为消失了的那盆绿萝原来只是被挪了位置。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比上次热一些,烫了一下舌尖,他想起林小鹿说的"你下次让她晾一下再喝",把缸子搁在桌上晾着。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声音,刺啦一声,然后是芹菜被放进热油里翻动时清脆的断裂声。他把搪瓷缸子转了半圈握着缸壁,掌心贴着瓷面感受着热度在慢慢降下去。窗外的天光从浅灰变成了淡白,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斜斜地铺了一道长方形的亮痕,亮痕的边缘刚好切过搪瓷缸子的底部。 "马小龙,"陈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比平时亮了一些,大概是油锅的响声让她要把声音抬高,"你喜欢吃醋吗?" "喜欢。" "那我放一点。" 他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风里慢慢晃着,窗框外面是一小块灰蓝相间的天,一只鸽子从窗框上方飞过去的时候遮了一瞬间的光,房间里暗了半秒又亮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水温刚好。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是两碗清汤面,汤面上飘着芹菜叶和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肉片卷在碗沿上。陈秀兰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那边。她在旧椅子上坐下来以后没有立刻动筷子,用左手把碗转了半圈让碗柄朝着顺手的方向,才开始夹面。 马小龙吃了一口。面条软硬刚好,汤的咸味很淡,芹菜的味道在汤里散开了以后变成了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碗面升起来。 "好吃。"他说。 陈秀兰没有抬头。她正在把面条夹到勺子里晾凉,她吃得很慢,一口面要晾十几秒才送进嘴里,咀嚼的节奏也是慢的。房间外面的世界在加快运转,楼下有人蹬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像一条细线从窗口穿进来又滑走,但在这间屋子里,时间的流速变成了另一个节奏。 "你以后不用每周都来,"陈秀兰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以后说,"你忙你的,有空了来就行。我知道你会来。" 马小龙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我记住了。" 他走的时候陈秀兰站在门口送了他一步。她站在门槛里面,手扶着门框,他站在门槛外面回过头来看了她一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她脸上,那些褶皱和沟壑在逆光里变得浅了一些,整个面部的轮廓在光线里柔和了不少。 "下周我可能来不了,"他说,"杨浦那个培训完了可能还有别的站点。" 陈秀兰点了点头。"有空了来。" 门合上以后马小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声控灯今天白天没有亮,走廊里只有从楼梯口照进来的自然光在墙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他转身往楼下走,这一次没有在三楼半停,直接走到了一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被上午的太阳缩短了,只有树根底下巴掌大的一块阴凉。他在阴凉里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窗台上绿萝的藤蔓露了一截在窗框外面,风正吹着它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 那天下午回到城中村以后他坐在床沿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小广东不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他点开微信,看见林小鹿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天晚上她发的那句"我回去了",他没有回。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陈阿姨今天做了面条。她调了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墙上,等着手机震了一下。 "你吃了?"林小鹿问。 "吃了。" "你下次可以买点卤牛肉带过去。她一个人做肉不方便。" 马小龙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的论文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快了。出了第一个告诉你。"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天正在从午后明亮的白色慢慢转成傍晚的暖黄色,光从窗口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斜长的亮痕。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路线的轮廓又开始浮现出来了——杨浦那个新站点他还没有去过,但陈经理给他发了一张地图,他昨天晚上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那条新线在过了第二个路口以后有一个右转的标记点,是一个红色的电话亭。他还不知道那个电话亭旁边有什么,但他知道等他在那附近停下车的时候,他会把它记下来。 窗台上有一只灰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窗框上积的灰,又飞走了。马小龙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行空位上打了几个字:"杨浦新站点——电话亭右转。"然后他合上手机,在黄昏的光线里坐回床沿,等着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