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的培训结束以后商务车直接把马小龙送回了赤峰路站点。下午两点多，太阳从正头顶偏了一点过去，棚子下面的影子拉长了半尺左右。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陈经理从副驾驶窗口探了半边脸出来，说了一句"周三闵行那边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就关窗开走了。 马小龙站在棚子门口把外卖箱从后座上拎下来，箱子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底部的胶垫蹭过水泥地的闷响。他蹲下来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那本备忘录取出来看了看封口，塑料袋扎得紧，没有进水，放回去的时候他顺手把箱底的灰尘拍掉了。 周三闵行的培训比宝山那场更冷清一些，只有四个新骑手，但是其中两个已经在别的地方送过一段时间，车感明显比新人好。马小龙带他们跑完四单以后其中一个人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们赤峰路那个站点跑单能跑多少单一天？"他回答了以后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但下午跑单的时候那个人跟得比早上的时候近了一截。 周五的浦东是最后一场。陈经理在车上告诉他这次是五个人，其中一个是退伍兵，刚入职不到十天。马小龙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把今天要带的那几条线的标志点重新过了一遍——浦东那边的站点他上周陪赵德柱去过一次，有一部分路他已经有印象了。 浦东那天的天气跟宝山和闵行都不一样。上午开始飘雨丝，细密的毛毛雨落下来之后不会马上把人淋透，但骑久了以后工服的肩膀和后背会慢慢渗出一层浅色的湿印。那五个骑手跟在他后面，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压出的水痕在转过弯以后仍然留着浅浅的一道印子，五道印子叠在一起像五条并行的线。 最后一单送完的时候雨停了一小会儿，云层裂开一条窄缝漏下来一小片日头，落在站点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马小龙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外卖箱里掏出保温壶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入口刚好。他拧上盖子的动作把口袋里那本备忘录的一个边角带了出来，他看见了但没有马上塞回去，坐了几秒才把那角纸按回口袋里面。 回到赤峰路站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把车停在充电位上插好插头，推门走进棚子的时候闻到了老孙在桌上吃的盒饭的余香，一种青椒炒肉和米饭混在一起被塑料盖子闷久了以后的温热气味。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把锁拧开，把那本备忘录从箱底取出来放进了柜子第二层，跟那沓林小鹿的论文终稿放在一起。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看，是林小鹿的消息："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想看看你。" 马小龙把手机握在手里。棚子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切了一道长方形的亮块在地面上，他没有站在那块光里，站在暗处。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来。" 二十分钟以后林小鹿从赤峰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光晕。她走到站点门口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东西——没有笔记本，没有录音笔，没有手机。 马小龙从棚子底下走出来站在路灯底下。两个人在夜风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棵香樟树的树影被路灯拉长了投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培训怎么样？"林小鹿问。 "跑了三个站点。一共十五个人。"马小龙把双手插进工服口袋里，"宝山那场人最多，闵行那场人最少但有两个老手。" "你回来以后去看了陈阿姨没有？" "还没。明天去。" 林小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离他更近的位置。她的影子从他的影子旁边切过去，两道影子在路灯下交叠了一部分。她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他的脸上，先落在他胸前的工服上，然后慢慢往上移，停在他的下巴和嘴唇之间的位置。 "你变了很多，"她说，"从第一天到现在，你自己知道吗？" 马小龙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底下，风从赤峰路的那一头吹过来，香樟树叶在头顶翻动的声音细密而连绵，像一层盖在城市底噪上面的薄纱。 "我刚开始写那篇论文的时候，"林小鹿说，"我给你的章节起过一个标题，叫'从结构力学到路面力学'。后来我觉得这个标题太大，换了别的。但你做的那些事情——画图、记路、算时间、教人——确实是你大学学的那些东西在起作用。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用它们。" 马小龙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在夜风里凉了一下，他又把那只手放回了口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赤峰路的方向，一辆电动车正从远处骑过来，车灯在两三百米外只是一个移动的光点，越近越大，轮廓逐渐清晰。那辆车从他面前骑过去的时候骑手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拧着油门骑走了。 "我下周还要去两个站点，"马小龙说，"陈经理说这个培训要持续到下个月。他说我以后可能不用每天跑单了，安排我专职做培训。" 林小鹿在路灯下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那你以后就在不同站点之间跑了？" "可能。" "那你自己的那条路线图还画吗？" 马小龙想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地面上他和林小鹿的影子在路灯下挨得很近，几乎看不出中间那条分界线是哪里。"画。到了新站点就画新的。画完了往备忘录里加。" 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香樟树顶端那簇已经长成了几片完整叶子的新芽在风里剧烈地摇动，叶面在路灯下翻转着露出浅色的背面又翻回去。马小龙抬头看了一眼那簇叶子，又收回目光看着林小鹿。 "你的论文什么时候出结果？"他问。 "下个月。快了。" 他们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路口的车流越来越稀，路灯的光变得比刚入夜的时候更亮了，因为周围的光源少了，它就显得扎眼了一些。风把落叶从树根底下卷起来又放下，叶片贴在地面上滑动了一段距离以后停在了路牙子的边缘。 "我回去了，"林小鹿说，往后退了半步，"你明天去看陈阿姨的时候带点水果。她上次说你带粥的时候粥烫了嘴，你下次让她晾一下再喝。" 马小龙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了一段路，走到那棵歪脖子香樟树的另一侧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抬了一下手。她转回去继续走了，灰卫衣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赤峰路尽头那栋楼拐角的墙面挡住了。 他转身走回棚子的时候在门口又站了一下。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开备忘录，翻了大约十几页，翻到了最开始几天的记录。那条"华庭苑3号楼"还在第二页上半部分，被后来新的条目推了一段距离。他往上翻了一会儿把它翻到了屏幕上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翻到当天最新的那一条——"浦东培训结束。返回赤峰路。下周三去杨浦新站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棚子。充电位上的电动车指示灯已经跳成了绿色，电池充满了。他把插头拔下来盘好放在坐垫下面，锁上了棚子的铁皮门。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了那家水果摊，暖黄色灯泡下的橘子已经换成了西瓜，摊主正在往一个切半的西瓜上蒙保鲜膜。马小龙经过的时候刹了一下车，犹豫了几秒，然后骑过去了。 回到城中村他把车锁在楼道口，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小广东正在用手机看一个骑手培训的视频，屏幕上一个穿蓝制服的人站在白板前面用手指点着上面的路线图。小广东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看，"小广东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现在网上有人专门拍培训视频了，说你那种跑法叫什么'路感培养体系'。你听着是不是挺耳熟的？" 马小龙在床沿坐下来，把鞋脱了靠在墙边。他看着小广东手机屏幕上那个视频的标题，上面写着"外卖骑手实操培训：如何培养路线记忆力"。他没有接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合上眼以后他还能看见那些路。宝山那条新线在绕过一个批发市场背后的时候有一段上坡，上坡的终点是一棵被铁皮护栏围着的银杏树。闵行那个小区侧门进去以后右手边有一排生锈的信箱，信箱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但他每一次经过都会在第六个信箱的位置捏刹车。浦东那个围挡后面的旧路他后来又从脑子里走了好几遍，那条路在早上的光线里是灰黄色的，砖渣踩上去的声音跟柏油不一样。 他睁开眼的时候小广东还在看那个视频，画面上的那个讲师正在白板上画一条虚线。马小龙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窗户外面是城中村错落的屋顶和远方高楼的轮廓，这些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黑和灰的色块。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听到身后小广东关了手机，房间的灯熄了，他眼前的窗外景致里多了一层窗口玻璃反射进来的暗影，模模糊糊叠在城市的夜色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