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培训的通知是在周三下午发到王建国手机上的。马小龙当时正在给三个新人讲一条新路线的过弯要点,王建国拿着手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棚子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断。马小龙讲完了"入弯前减速、身体重心往转弯方向偏大概十度"这句话以后,王建国朝他招了招手。 "下周一,"王建国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上面是陈经理发来的消息,写着"赤峰路站点马小龙培训排期:下周一上午宝山站点、周三下午闵行站点、周五全天浦东新区站点。"王建国把手机收了回去,"三个站点,三天。你准备一下。" 马小龙站在白板旁边,手里的马克笔还没盖上,笔帽攥在另一只手里。"闵行那个站点我从来没去过。" "区域那边会有人接你。你过去主要是演示实操培训的流程,他们站点的新骑手跟着你跑一上午就行。路线你不用背,到时候他们的人会带路。" 马小龙把笔帽扣上,白板上的过弯要点图被他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重心",箭头旁边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练"字。他看了那个字一眼,转身走开。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电动车检查了前胎气压和后轮刹车片,电池充了满格。那本备忘录被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翻了一遍,翻到第一页那条"华庭苑3号楼"还在那里,已经被后来新添的条目挤到了页面的中下位置。他用拇指把那页纸的边缘捻了一遍,每一张页脚都被他翻过太多次已经卷了毛边。 周五傍晚他去了同济新村。陈秀兰上次煮水用的那把绿柄电热水壶放在门厅的鞋柜上,他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壶身还残留着一点白气。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线衣,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坐在矮桌旁边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枯叶。剪下来的枯叶被她放在一张旧报纸上,叠了两折准备扔掉。 "我下周一要去外面做培训,"马小龙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又稳住了,"宝山和闵行两个区,还有浦东。可能这几天不太有空过来。" 陈秀兰把剪刀放下,把叠好的枯叶报纸推到桌角。"要跑很远?" "宝山不算太远,闵行远一些。" "那你路上带水。"她把那把热水壶指给他看,"你那个保温壶,来的时候我给你灌满带走。" 马小龙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把绿萝最后一片发黄的叶子剪掉,剪刀的刃口合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他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这个屋子的时候连门槛都没跨过去,那天走廊的声控灯一直不亮。 "陈阿姨,"他说,"我下周培训完了再来看你。" 陈秀兰把剪刀收进一个旧茶叶罐里盖好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来敲门就行。你敲的声我认得出。" 周一早上六点马小龙骑到站点的时候棚子下面只有一盏灯还亮着。他把车停在充电位旁边,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从柜子里抽出那本备忘录塞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封了口放进了外卖箱底层。今天他不用跑单,但那个箱子他习惯带着,空着也觉得踏实。 七点整陈经理的车到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了站点门口,陈经理从副驾驶下来朝他招了招手。马小龙锁好站点柜子,拎着那个空外卖箱走过去的时候陈经理看了他箱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带箱子?" "习惯了。" "行。上车吧。" 车从赤峰路开出去的时候马小龙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玻璃窗上有一层细灰,外面的街景透过那层灰看过去就像隔了一层薄雾。赤峰路两旁的梧桐树正在从车窗外后退,树的间距随着车速的变化时而紧凑时而疏松。他看着那些树往后退,树冠在晨光里被染成浅金色,叶片边缘的轮廓在快速移动中变得模糊。 "宝山那个站点的新骑手有多少人?"他问。 "六个。全是上个月入职的。" "他们跑过多少天?" "最长的一个跑了十七天,最短的四天。" 马小龙靠在后座上没再说话。他在脑子里把那张实操路线图又过了一遍——二十三条路线,每一条的关键节点和备用方案。他不需要把路线背下来,他只需要教那些新骑手怎么"看见"路。 宝山站点的棚子比赤峰路的大一些,顶棚是浅蓝色的彩钢板,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六个人已经在棚子下面等着了,穿着统一的蓝制服,头盔拿在手里或者搁在车座上。他们看见马小龙从商务车下来的时候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坐在车座上没动,目光跟着他移动。 马小龙没有自我介绍。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画了一条简短的路线示意线——三个弯道两个直段,起点和终点之间标了一个箭头。他转过身来看那六个人。 "今天上午你们跟着我跑,"他说,"不用开导航。我走你们跟着,我停你们也停。有什么路上想问的就直接问,不用举手。" 第一个人跟上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马小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但没有放慢速度。他知道这些新人现在做的事情跟他两个多月前做的事情一模一样——脑子里没有地图的时候,路面看起来都是陌生的;转角的地方不知道该提前捏刹车还是松油门;一道铁门后面是什么没有概念。他的车轮碾过那些路面的时候,前胎压下去又弹起来的每一次震动都在把一张新的图传进他的身体里,他正把那张图从前轮传到后面的六个车轮上。 上午跑了五单。最后一单的送餐地址是一个老式居民小区的顶楼,楼梯窄,声控灯的按钮被按得凹陷了进去。马小龙爬到五楼的时候停下来等了一下,后面的六个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其中有一个人喘得厉害,扶着扶手的指尖泛着白。 "你是不是跑楼梯的时候用嘴呼吸?"马小龙问那个人。 "啊?" "跑楼梯的时候用鼻子吸,嘴巴呼。你试试。" 那个人站在两层台阶下面看着他,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站直了,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喘的声音小了一些,肩膀起落的幅度也收了。 马小龙转身上了六楼敲了门,把外卖袋递出去以后转身下楼。那个人还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平台上站着,见他下来让了一步往旁边侧身。 "记住了?"马小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 "记住了。" 马小龙走到一楼出了单元门,站在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等着上面的人陆续下来。清晨的光线已经把整条街道铺满了,行道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延伸到了马路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顶层窗户——窗台上没有绿萝,只有一件灰色的衣服晾在伸缩衣架上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