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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剪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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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马小龙的排班表上多了一行备注,王建国用红笔写的——"区域培训对接,待通知"。他每天经过白板的时候那行字都在,笔迹没被擦掉,颜色也没有褪,就这么挂在那里等着一个还没有定下来的日期。他习惯了那行字的存在,就像他习惯了口袋里那本越写越厚的备忘录。 周三下午他跑完最后一单回站点,赵德柱在棚子下面等他。赵德柱今天没有穿工服,换了一件灰绿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一件领口磨了毛的白T恤。他靠在铁皮柱子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马小龙推车进来,从柱子上直起身。 "明天有空?" "上午带新人跑线,下午有空。" 赵德柱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盖回去。"下午陪我跑一趟。去浦东那边一个站点,陈经理让我过去帮忙看一条新线的路况,你一起去。" 马小龙把电动车锁好,拔了钥匙。"区域那边让你去了?" "嗯。说是那边的站点刚开,周边路况还不熟,让我这个'老单王'过去看看。"赵德柱把"老单王"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像是在嘴里转了转才吐出来,嘴角那道线微微松了一点。"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能给我记记。" 第二天下午他们骑着各自的电动车从站点出发,沿着中山北路的非机动车道一路往东走。这条路马小龙平时很少骑这么远,过了内环以后路两侧的街道面貌变了一些,梧桐树少了,行道树换成了更高一些的香樟,树冠之间的距离比赤峰路那一段拉得开了些。 赵德柱在前面带路,车速不快,保持着一种匀速的巡航状态。马小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视镜里反射出自己头盔的前沿。他们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到那个新站点,棚子比赤峰路的小了一半,停着的电动车只有七八辆,充电桩旁边还堆着几捆没拆封的雨披纸箱。 站点的负责人姓钱,四十来岁,瘦高个,工服前襟没有系扣子,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横条纹的POLO衫。他跟赵德柱握了手,又跟马小龙握了一下。"赵师傅辛苦了,从赤峰路那边骑过来不近吧。这条新线的情况陈经理跟你说了?" "说了个大概,"赵德柱把车架好,车筐里那件备用雨披他抽出来塞进坐垫底下,"先带我去跑一圈看看。" 钱站长带着他们从站点后门出去,拐进了一条新修的马路。路面是深灰色的沥青,铺了没多久,标线白得晃眼。路两侧的楼盘大多还关着窗,有的楼体外面裹着绿色的施工防护网,脚手架的钢管从网眼里探出来,在下午的斜阳下投出整齐的阴影。 赵德柱骑在钱站长旁边,两个人并排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马小龙跟在他们后面,把沿路的特征物在脑子里过一遍——路口的信号灯配时、小区入口的坡道角度、写字楼下那些还没有启用的电梯厅门上贴着的"待调试"字样。他看见什么就在心里记什么,没有掏出手机,也没有停下来。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赵德柱刹了车,脚点着地偏头看着左手边那条岔路。岔路尽头被围挡封着,围挡上贴了一张A4打印纸,印着"绕行"两个字,字号不大,贴在铁皮围挡的最下面那排螺栓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边过去是什么?"赵德柱问。 钱站长也跟着停了车,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本来是一条直通老城区的巷子,上个月被封了。系统现在给骑手规划的路线还是绕大路,要多走两公里。" 赵德柱把车掉了个头,骑到围挡前面停下来。他跨下车蹲在围挡旁边,把那排螺栓上那张"绕行"的纸掀开一角往里看了看。围挡后面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旧路,路面上积着一层碎砖渣和干泥巴,但能看出来曾经是能走通的。 "这个围挡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赵德柱问。 "临时的。说是那边的旧楼要拆,拆完就通。但这个'临时'已经临时了三个月了。"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马小龙。"你过来看。这条路的底子还在,砖渣铺着但路面是平的,电动车能过。如果把这个围挡的秘密通道摸清楚,从这边穿过去比绕大路省至少五分钟。" 马小龙走到围挡前面蹲下来,用手在那块旧路面上按了一下。砖渣下面是硬实的土路基,没有松。他把目光从路面移到围挡螺栓的安装方式上——螺栓是老旧的六角形头,表面有锈迹,拧动过不止一次。 "能拆开吗?" "能。但拆完要还原。"赵德柱站起身,回头看了钱站长一眼。"你那边有没有扳手?" 钱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还是老骑手"的意思。"有,工具箱里有。" 赵德柱没有笑,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马小龙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在回站点的路上他在脑子里已经把那条被封的旧路加进了自己的路线图里——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旁边标了"待验证"三个字。 从浦东回赤峰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了半边,另外半边还靠着天空剩余的天光撑着。赵德柱在他们回去的路上骑得更慢了一些,把车速降到刚够电动车保持平衡的程度,两个人并排骑在非机动车道上。 "你今天做那个围挡的笔记了?"赵德柱问,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记脑子里了。" "回去写进备忘录。" "嗯。" 他们骑过一座跨线桥的时候从桥面上能看见下面铁路线上有一列绿皮火车正在慢速通过,车厢里的灯亮着,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过去车厢里的人影只是模糊的轮廓和移动的暗色块。赵德柱偏头看了那列火车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跑了六年外卖了,"赵德柱说,"六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有一回跑夜单走错了路,骑到一个火车道口跟前,道杆已经放下来了,一列货车从前面开过去,我就在道口外面等着,数了那列火车大概有多少节车厢,数到第七十多节的时候数忘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通。" 马小龙没有接话。 "那条路后来通了。但是通的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绕了别的路去送那一单。不过那列火车的那个晚上我记得挺清楚。"赵德柱把车头微微转了一下,避开路面上一条凸起的裂缝。"你将来去其他站点做培训,也会记得住这些路的。" 他们回到赤峰路站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马小龙在棚子下面锁好车,从车筐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那条新线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敲了进去——新修路口的红绿灯配时、小区入口的坡道位置、被封旧路的围挡螺栓型号。他敲完最后一个字以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铁皮柱子上站了一会儿。 赵德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给你灌了热水。明天还要早起带新人,回去歇吧。" 马小龙接过保温壶,瓶身的温度从掌心透进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烫了一下舌尖又退了下去。 "赵哥,"他说。 赵德柱正在锁车筐的盖板,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嗯?" "你刚才说六年前在火车道口数车厢,数到七十多节的时候数忘了。"马小龙把保温壶的盖子旋紧,"你后来去补送了那一单,超时了没有?" 赵德柱把锁扣按下去,盖板"咔嗒"一声合上了。他直起身来在路灯下想了一下,大约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忘了。这么多年了,单子太多了,记不住了。" 马小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飞蛾又开始绕着灯罩转了,今天换了一只,比前天那只小一些,翅膀上有一道深色的纹路。他看了一会儿,把保温壶夹在腋下,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骑走了。 电动车经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树上那簇嫩芽还在,比前两天大了一点,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偏深的青绿。他看了那一眼就拧着油门骑了过去,后视镜里那棵树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弯进巷口的时候被墙面挡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