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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同意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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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域的人第二天下午就走了。陈经理走之前跟王建国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四十分钟,马小龙在外面跑单,回来的时候只看见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已经不在棚子前面了。王建国站在门口的白板前面写明天的排班,手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笔尖在白板上划出短促利落的"嗒嗒"声。 马小龙把电动车推进充电位,摘下头盔走过去。"走了?" "走了。"王建国没有回头,把最后一笔写完,白板上出现了一行字"7:00-10:00 实操培训(马小龙带)"。他把笔帽扣上转身看着马小龙,"陈经理说区域那边要推一个'新骑手入门实操标准化方案',你这套培训模式要作为样板。下个月可能要你过去其他站点做几次现场演示。" 马小龙站在白板旁边,上面那行字里的"马小龙"三个字被马克笔写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笔。"去哪个站点?" "还没定。陈经理说先排,到时候通知你。" 棚子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铁皮顶棚的边沿斜切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三角形的亮斑。马小龙看着那块亮斑边缘的锯齿形阴影,是铁皮边沿被雨水腐蚀后卷起的锈片切割出来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拧开锁,从里面掏出那本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的实操培训开始之前,马小龙把那二十三条路线的表格打印了一份,用订书机订好,递给了张磊。 "这张表你拿着,"他说,"上面每条路线都标注了门禁密码和替代方案。以后新来的人你带他们跑的时候用得上。" 张磊接过去翻了一下,纸张从拇指和食指之间依次滑过,页脚上标注的日期和验证次数一行一行地在他面前掠过去。他翻完一遍把表格合上,"你让我以后带人?" "你先带自己,把路跑熟了再带别人。" 张磊把表格对折塞进工服胸前的口袋里,口袋的外面鼓起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轮廓的位置,掌心在上面按了一下,把折痕压平了。 上午他们跑的是新增的那条老居民区内街的替代路线。马小龙骑在前面,张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从第三条巷口拐进去,过了那棵半棵梧桐,看见蓝色变电箱的时候没有停,直走到底。路的尽头是一道铁皮围挡,围挡左侧有一条楼梯通向地下,台阶不宽但够电动车推着下。楼梯底下的路面上有积水,张磊提前把脚抬了起来搁在踏板上。 从楼梯底下出来就是国定路,比原路快了将近两分钟。马小龙在国定路的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磊。"这条路你发现的,以后就按这个走。" 张磊把车停在他旁边,两只脚点着地。"哥,你说我转弯以前停三秒这个习惯,会不会一直改不掉?" "改它干什么?" 张磊坐在车座上没说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路对面一棵梧桐树的树冠。他隔了几秒才开口:"停三秒总比别人慢。" "你停的那三秒是在想路怎么走,想清楚了再走。有的人不停车但走错了要回头,回头浪费的时间比三秒多。"马小龙把车头掉转了方向,"你不用改。你记路比别人快。那条路你跑了一遍就画出来了,我跑了一周才画完。" 张磊看着他的后视镜,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一道很短的竖纹。那道竖纹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谢了。" 下午马小龙接了一单送同济新村的外卖,取餐地址是那家粥铺旁边新开的饺子店。他去取餐的时候发现饺子店的老板娘跟前天粥铺那个是同一个,换了个围裙在那擀皮,案板上排着一列白花花的饺子,褶皱捏得齐整。 他取了餐袋子往同济新村骑,东侧铁门今天没锁,他直接从侧门进了小区。二十三号楼的单元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声控灯从一楼一路亮到六楼。六楼的走廊灯今天也是亮的,白色的光从那扇木门上方倾泻下来,照得门板上的油漆纹路清晰可见。 他敲了门——两轻一重。 门开了。老太太今天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又扎起来了,鬓角两边抿得整齐。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环上挂了一枚红色的塑料小牌,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 "小伙子,"她说,"我今天没点外卖。" 马小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确实没有看错地址,外卖单上打印的"同济新村23号603"几个字还贴在上面。 "您没点?那这单……" "是我让隔壁的小刘帮我点的,"老太太把钥匙环上的红色小牌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电话号码是这个。我想找你,但不知道你电话。小刘帮我下了个单,说只要点了你就能送来。" 马小龙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还拎着。他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安静中暗了一格,他跺了一下脚让它重新亮起来。 "我烧的水还温着,"老太太往门里退了一步,"你进来吧。" 马小龙跨过了那道门槛。屋子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一些,门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那张他在门缝里看见过的矮桌。桌子今天换了桌布,浅蓝色的塑料布铺着,上面摆了两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到了窗台下面半尺左右,叶面的脉络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得像手掌上的纹路。 老太太在矮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叠椅,铁灰色的,椅面上垫着一块叠了几层的旧毛巾。 马小龙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铁灰色的椅腿在水泥地面上滑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声。他把外卖袋放在桌角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老太太把其中一只搪瓷缸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茶叶是别人送的,我不懂好坏,你尝尝。" 马小龙把缸子端起来。缸壁是热的,手心贴上去暖得刚好不烫。他抿了一口,茶水淡,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咽下去以后舌根回了一点甜。 "好喝。" 老太太自己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她把缸子放在桌上以后没有马上拿开手,两只手拢着缸壁,指节上那些增粗的关节在热气里泛着一点微红。 "你送了我好多次饭了,"她说,"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姓马,叫马小龙。" "马小龙。"老太太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在嘴里放稳了再吐出来。"我叫陈秀兰。" 马小龙把缸子放在桌上。"陈阿姨。" 陈秀兰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以后目光越过缸沿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旧挂历——挂历上的年份是两年前了,封面是一张西湖的风景照,照片边缘已经被阳光晒得褪成了淡粉色。 "我一个人住了六年了,"她说,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那些字已经练习了很多遍,"老伴走了以后,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一趟。平时没什么人说话。你每次来敲门,敲两下轻的一下重的,我知道是你。" 马小龙坐在折叠椅上。那把椅子的高度比矮桌低了半截,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的时候肘部刚好和桌面平齐。他听着陈秀兰说话,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微的摆动,看着风从窗户底下的缝里带起桌布边角的一个弧度又放下。 "我以后每个礼拜至少来一趟,"他说,"不送外卖也来。您不用让小刘帮我点单,我直接来。来了敲两下轻的一下重的,您听见是我就开门。" 陈秀兰把目光从挂历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被白膜覆盖了大半的瞳孔里反射着窗外斜进来的日光,光点很小,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白色石子。 "好。"她说。 马小龙站起来的时候折叠椅的腿又在地上蹭了一下,"吱"了一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陈秀兰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拢着搪瓷缸子的缸壁,窗台上的绿萝在她身后投了一道细长的阴影,藤蔓的末端正在从窗台上垂下来,向地面生长的方向伸着。他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秒,把门轻轻合拢了,门锁在他合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光在台阶上交替着前进和后退。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是林小鹿的微信消息:"你那边培训怎么样了?" 他站在一楼的门厅里,阳光从单元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面铺了一整片暖黄色的光。他回了一条:"培训挺好的。今天下午去看了那个老太太,她泡了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单元门。外面的太阳还高,照得小区的路面泛着白亮的光。他推着电动车走了两步,在铁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二十三号楼的那扇窗户——六楼那扇窗半开着,窗帘的一角从窗口探出来,被风鼓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手在往外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