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晨会刚散，马小龙把头盔夹在腋下往门口走的时候，赵德柱从后面跟上来，在他肩膀上搭了一只手。那只手的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热度隔着工服的布料透进来，指节曲着，力度跟上次在站点门口拍他的时候差不多，不重，但实。 "昨天那三个怎么样？"赵德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从铁皮棚子的阴影里跨进早晨的日光里。 "一个快，一个稳，一个慢但是肯记。" "哪个慢的？" "张磊。转弯前要停三秒才动。" 赵德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同。"慢不怕，怕的是乱。你停三秒想清楚了再走，比不停车瞎跑要快。"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根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红梅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咬着烟嘴说话。"你今天上午带他们去跑那趟医院后门的线，我在那边跑了好几年，那个侧门的保安有时候会拦人，你得教他们怎么绕。" "行。" 赵德柱咬着烟走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个前倾的、随时准备加速的姿态。马小龙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拐进了对面的小区，然后转身往棚子里走去找那三个新人。 张磊今天换了一双旧运动鞋，鞋帮上有一块脱了胶皮翘起来，他正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烧那块胶皮试图把它按回去。阿杰坐在车座上调试手机支架的角度，陈小军在墙角那排充电插头中间找自己的充电器线。马小龙走到他们前面，在长条桌边站定，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条手绘的路线，从站点出发到那家医院后门的路径，沿路标注了三个岔路口的特征物。 "今天跑医院那条线，"马小龙说，"你们先看这张图，记住三个路口怎么拐。第一个路口左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第二个路口右前方有一个红色的旧邮筒，第三个路口要上一个缓坡，坡顶就是医院侧门的铁栏杆。" 三个人围过来看那张纸。阿杰看了几秒就退了回去，似乎已经记住了。陈小军用手指沿着虚线比划了一遍路线，嘴唇微微动着。张磊看的时间最长，他把每个标注点都看了不止一遍，看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缓坡大概多长？" "三十米左右，坡顶有个减速带，你提前捏刹车。" 张磊点了点头，视线又回到纸上继续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像是把纸上的内容存进了脑子里某个地方。 马小龙把纸折起来塞回裤兜。四个人从站点出发，沿着赤峰路往医院的方向骑，早高峰的路面上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他跟在那三个人的后面，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观察他们的车把和视线方向——阿杰在东张西望但车身没晃，陈小军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张磊每个路口都会偏头去找他记忆里的那些参照物。 第一个路口，歪脖子槐树确实还在，树冠被修剪过一轮，新长的枝条从剪口处冒出来。三个人都拐对了，没有减速，顺滑地通过了。第二个路口，红色的旧邮筒立在街角人行道边上，铁皮漆面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但那个位置没错。张磊拐过去的时候车身微微歪了一下，但很快找平了。第三个路口缓坡，坡顶的铁栏杆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没人。三个人陆续通过了那道铁门，马小龙跟在最后面骑进去，把车停在医院院子里的那棵广玉兰下面。 "都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阿杰先说。 "记住了。"陈小军跟着说。 张磊没有立刻接话。他跨坐在车上，两只手还扶着车把，眼睛看着铁栏杆门的方向。"第一个路口槐树上有根铁丝挂着一个塑料袋，我今天看见它了。你昨天画那张图的时候没写这个，但这个标志物比槐树本身更显眼。" 马小龙看着张磊。"对，我忘了写。你说的那个塑料袋确实在，风大的时候会被吹走，但大部分时候都在。你把它记下来，比你记树更可靠。" 张磊点了点头。 上午跑了六单，四条不同的路线。马小龙没有一直跟着他们，有时候让他们先骑出去一段路自己再跟上，有时候他自己先走让人跟。到第四单的时候他把三个人带到一条新的巷子口，巷子窄，尽头被一面爬满藤蔓的墙挡住了看起来是死路，但他直接把车骑到了墙根底下，车把一转从墙右侧那道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缝里穿了过去。缝过去以后是一条拓宽了的主路，直通站点后面那个商圈的取餐点。 阿杰跟过来的时候在墙缝那里停了一下，他的车把比马小龙的宽了两指，过缝的时候右侧后视镜擦了一下墙面上凸出来的砖角，发出"咯"的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面没碎，继续骑了过去。陈小军过的时候把后视镜往里折了半寸，一次过了。张磊最后一个，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个墙缝，没有急着进去。他把车把往左偏了大约十度，车身放斜了一些，然后匀速地通过了整条缝隙，后视镜离墙面大概还有两公分的余量。 马小龙在墙缝另一侧等他们全过来了，对张磊说："你刚才在巷口看了几秒？" "两秒。" "看什么？" "看你过墙缝的时候车身倾斜的角度。你的车把比我的窄，我的需要多让出一点空间，把车身斜度再加大五度左右。" "你算过了？" "在心里算了一下。" 马小龙没有继续问。他把车头朝向前面那条拓宽了的主路，拧油门之前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张磊的后视镜——那面镜子是新的，胶布还没缠，塑料壳面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 中午十二点左右他们回到站点，四个人在棚子底下吃盒饭。王建国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马小龙旁边站了一会儿。 "上午带完了？" "跑完六单。" "明天区域那边的人过来看培训流程，"王建国喝了口茶，缸子边缘在他下唇上磕了一下又移开，"你就按今天这个方式带，不用刻意准备。" 王建国走了以后阿杰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哥，区域的人来干啥？" "不知道。可能是看看培训怎么做的。"马小龙把盒饭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盒盖合上，筷子横着搁在盖面上。"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照常跑就行。" 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马小龙接了一单送同济新村的外卖。取餐地址是个粥铺，他取了袋子骑到东侧铁门的时候门闩今天扣着，他下车抽开门闩推了半扇进去，锁好车进了二十三号楼。声控灯今天亮了，他从一楼爬到了六楼，在三楼半那个平台停了一下，只是站了不到三秒就走了。六楼走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着那扇木门。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两轻一重。门开了一道缝，老太太的脸从缝里探出来——今天她的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拢在脑后，露出了整个额头的轮廓。她的眉骨很高，眼眶凹陷，那张脸的骨架其实很端正，只是被皮肤垂下来的褶皱掩盖了大半。 "小伙子，"她说，"你今天来得早。" "中午单子少，过来得早。"他把粥袋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了袋子，没有立刻关门。她把门推开了一些，身子往门框侧面让了让，露出了门后一小段走廊和半扇开着的里间门。"你进来坐一下吧。我烧了水。" 马小龙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那扇里间的门开了半扇，里面能看到一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和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地晃着。 "我还有单子，"他说。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让。她把门合上之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像一道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沟，虽然浅但已经看得出形状了。"那你下次来，水还在。" 门合上了。马小龙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里面传来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搪瓷缸子被放在桌上的轻响。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二十秒，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跑了六单，每单都比系统的时间提前了。最后一单送到一个刚建成的小区，门禁密码是新的，他在门口试了两次才解开，多花了三十秒。他把那一单送了以后在小区花坛边蹲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新的门禁密码。退出备忘录的时候他看到锁屏上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小鹿，发了大概半小时了，写着："论文送审了。最快下个月出结果。你那边培训怎么样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在跑单，晚点回。" 手机揣回兜里，他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花坛边上的月季花被太阳晒得蔫了叶，花瓣的边缘卷曲发焦，但根茎旁边有几颗刚冒出来的花苞还是青绿色的，裹得紧，还没有被晒透。他看了一眼那几颗花苞，骑着车回站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