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区域推广的第一周，马小龙开始带新人。说是带，其实就是每天上午抽出两到三个小时跟在后面跑，看他们怎么走弯路再拽回来。王建国从新入职的骑手里挑了三个，让马小龙先带着实操。三个年轻人，一个河北来的大个子叫张磊，一个江西的瘦小伙叫陈小军，还有一个本地人叫阿杰，二十一岁，上个月还在送快递。 马小龙带他们的第一天没有讲任何理论。他把三个人叫到站点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站着，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从上往下划了一遍。那条列表已经拉到了第八页，每条路线后面都标注了验证日期和当日天气状况。 "你们先把导航关了，"马小龙说，"我不看导航跑，你们也不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阿杰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揣进了兜里，陈小军犹豫了一下也关了屏幕，只有张磊没动。 "关了怎么走？"张磊说，声音闷闷的，嘴唇厚，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探。 "跟我走。我走前面，你们后面跟着，看我怎么拐。今天上午跑四单，四单里面我把三平方公里内所有的门都指给你们看一遍。" 他说完跨上车拧了油门先走了，从赤峰路拐进第一个巷口的时候没有减速。他拧着车把通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右车把离墙面大概只有五公分，但他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跟不跟得上，他听轮胎的声音判断距离——三个人的轮胎压过巷口那块翘起来的砖的时候响了三次，节奏间隔均匀。 华庭苑3号楼的密码又换了，从0327变成了0415。马小龙从兜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在三个新人面前输入了新的密码，绿光闪了一下门开了。他看了一眼张磊，张磊还在低头翻手机。 "别翻了，"马小龙说，"你把它记住了。0415，今年四月十五。记在脑子里比记在手机里快。等你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电梯已经走了两趟。" 上午的四单他带他们走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每条都是不依靠导航的最短路径。到第四单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脚点着地，回头看着三个跟在他后面的车。 "前面是国定路菜场后门，你们三个自己走，我在北门等。第一个到的等一下后面的人。" 阿杰第一个骑出去的，车龙头把得很稳，在菜场后门那条窄路上几乎没有犹豫就拐了弯。陈小军跟了上去，距离拉得开了一些但方向没走错。张磊停了三秒左右，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拧了油门跟上去的路线是对的，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马小龙骑到北门那片铁栅栏旁边，靠在车座上等。阿杰先到了，刹车的时候前轮还在滑，他往前颠了半步才站稳。陈小军跟在后头二十秒左右到了，脸微微泛红，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张磊最后来的，比阿杰晚了将近一分钟，但他的车轮进北门的时候没有打摆，车身是直的。 "张磊，"马小龙说，"你在路口停的那三秒钟，在想什么？" "在想选左边那条还是右边那条。导航关了以后两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我不确定。" "右边那条走到头是断头路，但左边那条你要过一个门禁。门禁密码你刚才看见我按的是0415，你记住就行了。你停的那三秒可以在路上提前一秒做出决定，不需要等到了路口再想。" 张磊坐在车座上没说话，两只手握着车把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他把右手抬起来在头盔面罩上抹了一下，大概是在擦汗。 午休的时候他们在站点棚子下面坐着，长条桌上摆了三份盒饭。赵德柱路过，往桌上扔了三瓶冰红茶，没说话就走了。马小龙把冰红茶分给三个人，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铁皮柱子上。 "你们今天跑的四单，哪一单最顺？"他问。 阿杰先开口："菜场后门那条。路窄但不用等红绿灯。" 陈小军说："华庭苑3号楼。密码记住了以后省了时间去找门禁。" 马小龙看了一眼张磊。张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盒盖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倒数第二单，同济新村那个老太太。" 马小龙手里的冰红茶瓶停在嘴边。 "那个小区进去的时候你走的是侧门，我记了一下。但是出来的时候你走了正门绕了一下，为什么不从侧门原路返回？"张磊说。 马小龙把冰红茶瓶放下来，瓶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因为侧门进来的时候是顺路的，出去的时候正门外面就是下一单取餐点的方向，从正门出比从侧门绕回去再掉头省大概四十秒。" 张磊点了一下头，把盒饭端起来继续扒了一口。"懂了。" 那天傍晚收工以后马小龙没有回出租屋。他骑着车到同济新村那个东侧铁门外面停下来，锁了车，从铁门走进去。二十三号楼的声控灯在傍晚这个时段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了六楼，在三楼半那个转折平台停了一下，手指在铁皮扶手上那块刻字的地方蹭了蹭。 六楼走廊的灯亮了。他走到那扇木门前面，站住了。门里面没有声音，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面朝那扇门。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站了大概一分钟左右，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门板。那声音很浅，不确定是从六楼那扇门的方向传过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他在三楼半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第二声，然后下楼走了。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小广东正盘腿坐在床沿上用一根针挑脚底板上扎进去的一根细木刺，看见马小龙进来，把脚缩回去。"今天带新人了？" "带了三个。" "怎么样？" "一个脑子快，一个不怕跑，一个转弯慢但是记得住路。" 小广东把木刺挑出来了，用指甲掐着那根细丝凑到灯下看了看，扔了。"你都带新人了。你来的时候连华庭苑的门都找不到，现在开始教别人了。" 马小龙在小广东旁边的床沿坐下来，床板在他体重下压下去了一段。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页，那条"华庭苑3号楼"的记录被推到了第二页。第一页最上面的那行字变成了今天上午刚写的一条——"华庭苑3号楼门禁密码0415，带新人走三条路线，验证一次。"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墙壁坐在那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声音跟第一天他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天花板上的水渍圈他抬头看了一眼，边缘比两个月前更淡了一些，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了。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经过，车灯的光从铁皮窗框上滑过去又消失，像一颗短暂划过墙面的流星。马小龙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在备忘录里加了今天最后一条记录："6月26日，带三个新人跑了一上午，他们都记住了华庭苑的新密码。老太太门口的走廊声控灯修好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那张路线图比两个月前大了两圈不止，新的线条在往新的区域延伸，有的地方他现在还没跑过，但他知道那些线在那里等着他去描。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床上正在刷手机的小广东，然后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圈彻底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在车轮压过路面缝隙的规律节奏声里慢慢睡了过去。那声音像一列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经过他的窗下，又开向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