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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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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马小龙几乎没怎么睡觉。他白天照常跑单,只是每条路线都比平时多绕两步——在每一个节点上停下来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把当天的变化记下来:门禁密码又换了,电梯的厅门开合速度慢了半秒,高峰期写字楼大堂多了两道闸机需要刷卡过。他把这些变化一条条划进表格里对应行后面的备注栏,用括号括起来写上日期。 第一天深夜他写到了凌晨一点半。第二天他把桌面上那摞旧作业本的纸全用完了,从小广东的书架上翻出一包A4打印纸,白得晃眼,一摞搁在桌上像一块豆腐。他掀开第一张纸在上面把之前画的那个草图重新誊了一遍,这次的线条用尺子比着画的,小区轮廓画成方块,巷道路径画成虚线,电梯位置用小圆圈标出来。他在每一条虚线旁边用铅笔写了数字编号,编号对应表格里的行号。 第三天早上他跑完早高峰回到站点,王建国站在棚子底下等他,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还有两天。" "我知道。"马小龙把头盔摘下来挂好,从柜子里抽出那摞填了一半的表格翻开给他看。王建国接过去翻了翻,每一页上面的字都挤得密密麻麻,边角处还用红笔做了几处修改标记。 "你熬夜了?" "不熬夜写不完。" "别把自己熬倒了。还有两天,该睡睡。" 马小龙把表格接回来重新塞进柜子里的塑料袋中封好口。他转过身的时候赵德柱正推着一辆修过的电动车从里间出来,前轮刚换过胎,橡胶的齿纹还是新的。他把车推到马小龙面前,踢了一脚脚撑把车站稳。 "你今天骑我这辆,"赵德柱说,"我上午拿去换了前刹片,你之前那辆后减震有点软,跑盲区路面颠得厉害。" 马小龙看了一下赵德柱那辆车的车把——右侧手把上缠了一圈电工胶布防滑,左后视镜裂了一条缝但还能用。他跨上去试了一下坐垫高度,比他的车矮了一指,脚撑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 "你那辆车我骑去换减震,"赵德柱说,"下午回来还你。" "行。" 他跨上赵德柱的车从站点出发,车身确实比自己的那辆更跟手,前刹捏下去响应快了半拍。他在赤峰路上第一个路口右转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用再看导航了——连下两个转弯该在哪里提前变道、哪个路口的红绿灯周期多长、哪条巷子这个时段会有卸货的货车堵住半边路,这些东西像已经被编成了一串指令直接灌进他的神经末梢。他骑过国权路的时候甚至没有刻意去想目的地在哪里,左手已经在提前五十米的地方打亮了右转灯。 中午他在延吉新村附近送完了第四单,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从车筐里掏出那个凉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已经放了一上午,边缘干裂了,但他嚼了几口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他坐在车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半张还没填完的表格,手指在表格边缘划了一下,翻到后半页还有四行空着的。 手机的派单提示又响了。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地址——同济新村二十三号楼六楼,那个老太太。他拧上车把在那一单上点了确认,车从槐树底下冲出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正午的地面上缩得只剩下一小团深黑色的圆。 麻辣烫店里今天人多,他等了五分钟才取到餐。袋子上扎口处老板娘多缠了两道保鲜膜,边角折进袋子底部做了个防漏的折。马小龙接了袋子跨上车往同济新村骑,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了。东侧铁门的门闩今天被人抽掉了,半扇门敞着,他直接骑了进去。 二十三号楼的单元门没锁。他拎着袋子爬上六楼,半途在三楼转折平台停下来抬了一次鞋底把鞋带上粘的一块湿泥巴蹭掉。六楼走廊的声控灯今天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灌下来照得整条走廊发白。他敲了门。 门开得比前两次快。老太太这一次没有扶着门框站着,她把门推开了大约四十五度角,半个身子从门后露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褂子,领口系着扣子,头发比前两次梳得整齐了一些,虽然还是花白的贴在头皮上,但鬓角的两绺被她抿到了耳后。 "小伙子,"她说,声音比上次清楚了一点,那条细线一样的音质里多了一截厚度,"你又来了。" "嗯,给您送麻辣烫。"他把袋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抱在怀里。她在门框后面站了一会儿,手里抱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目光从袋子的提手移到马小龙的脸上。她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比上一次深了一些的笑纹在她的面颊上扯出了一条浅浅的沟。 "你每次来都走路声很轻,"她说,"我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别人来的时候脚步声重,哐哐哐的,你的脚步轻,踩在台阶上像猫。" 马小龙站在门口,她这句话让他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走路的声音会被人在门里面听见,更没想过有人会记住他的脚步声。 "我腿脚不行了,"老太太继续说,"下不了楼。但耳朵还是好的。你在楼道里走到哪一层,我能听出来。你今天在第三层停了一下,对不对?" "我在三楼蹭了一下鞋底的泥。"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门缝里露出了屋内那张矮桌的一角,桌上今天摆了一只搪瓷缸子和一块叠好的帕子。 "你坐下歇歇再走,"她说,"楼道里跑了一天了吧。" 马小龙看着门缝里那张矮桌。那桌面上没有第二把椅子,整个屋子里也只有那一把椅子。他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单子。您快吃吧,汤凉了不好。" 老太太没再坚持。她把门合拢之前看着他的那一眼比前两次长了两三秒,眼白周围那圈浑浊的膜在白色的声控灯光线下泛着一点灰蒙蒙的亮。"你小心骑车。" "嗯。" 门合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马小龙站在那扇木门外头,声控灯亮在他头顶,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的轮廓比他记忆中要站得直了一点,肩膀那条水平线不再往前塌着,脖子到肩胛骨之间的角度变了。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转身往楼下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鞋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还是比平时浅,像有什么东西把他脚掌和地面之间的撞击力吸走了一截。 傍晚六点二十七分,他送了当天的最后一单回到站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铁皮顶棚烤了一整天之后散热出来的那层热度还在,站在棚子底下像是站在一只慢慢冷却的铁锅里。他把赵德柱的车停回原位的时候看见赵德柱自己那辆已经换好了减震停在了充电位旁边,座垫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换了新减震,你试试看。" 他撕下便利贴攥在手心里,准备往棚子后面的水龙头走去洗手。刚走了两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王建国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表格填完了发我。"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走回棚子里,从柜子里抽出那摞表格。五天的内容,二十三条路线,每一行都写满了。他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翻慢了,在最后那一页的末栏里发现自己前天写的那行小字还在——"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导航给的。"他把整摞表格叠齐了,用手机拍了一张完整的照片发给了王建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长条凳上。棚子外面的天从橘红色正在变成灰紫色,蜻蜓低飞着在棚檐附近绕圈子。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蜻蜓飞了一会儿,没有打开任何APP,没有划屏幕,手就那么放在膝盖上。 手机响了。是林小鹿的语音通话请求。他接起来放在耳边。 "你那个表格填完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稍微扁了一点。 "刚发出去。" "你声音听着不对。累了吧?" 马小龙靠在棚子的铁皮柱子上面,后脑勺碰了一下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当"。他看着棚子外面越飞越低的蜻蜓,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我上楼送了一单,"他说,"那个老太太。她说我的脚步声轻。" 林小鹿在电话那头也没说话。他们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有电流细微的杂音从听筒里滑过去。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我还有单子,走了。" "你下次去,在她门口多站一会儿。" "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蜻蜓在黄昏的光线里变成了暗灰色的剪影,绕着棚檐来回地飞,像是在找一个落下来的地方。他从长条凳上站起身,走到棚子外面站在那棵香樟树的底下。香樟叶的背面在傍晚的最后一线光里翻着银灰色,他把手抬起来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片叶子边缘,叶子在他的指腹下面折了一下又弹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