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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十九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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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鹿在站点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她算过时间,从晨会结束到午高峰启动之间的这段空档,理论上应该是骑手最松弛的窗口。但她来的时机不对——早高峰刚过,骑手们像退潮一样散出去,再像涨潮一样收回来,中间的那条缝,她没能卡进去。 太阳从门头顶上那棵歪脖子香樟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锁骨上方印出一片晃动的光斑。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在传媒大学念新闻与传播,研二,导师让她做一个关于"外卖骑手与平台算法"的田野调查,从观察开始,最好能跟拍一两个典型样本。她选了同济大学周边这个站点,因为这里覆盖了三个校区和一个科技园区,骑手结构最复杂,有大学生兼职的,有退伍老兵,有城中村住着的,还有——她从站点门口的公示栏上看到——一个叫马小龙的,同济毕业,土木工程。 公示栏上有骑手的月度评优榜,马小龙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二点四,准时率百分之八十九点七,都不是最高,但也不是最低。林小鹿用手机拍下了那张表,回去查了一下他的名字,领英上还能搜到一个落灰的账号,头像穿着学士服,站在土木学院楼前的台阶上,他笑得很浅,下巴微微扬起,那时候瘦,但精神是往上走的。 现在她看见的这个人不一样了。 马小龙从一辆蓝色电动车的后视镜里先看见了她,然后才从车上跨下来。他把头盔摘了,额头有一圈压出来的红痕,刘海黏在湿印子上,鬓角的头发长了,没剪,两颊比照片上宽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种长期风吹日晒把皮肉绷紧了的宽。他把外卖箱从后座卸下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提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空奶茶杯,往站点的垃圾桶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脚底有种刻意压着节奏的沉,像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正在重新适应陆地上的气压。 林小鹿往前迎了两步,她准备好的开场白是"您好请问是马小龙吗我是传媒大学的研究生想跟您聊聊",但她刚说出"马小龙"三个字,他已经从她身侧走了过去,空气里残留着电动车坐垫晒热的塑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不拍,谢谢。" 他的话很短,语调平,眼睛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他绕过她走进站点的铁皮门,门框上的弹簧吱呀一声把他吞了进去。林小鹿站在原地,肩膀上那片光斑挪到了手肘的位置。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摁灭,屏幕上映出她抿着嘴的表情。 站点里面的铁皮棚子下停着七八辆充电中的电动车,空气里是电池发热的酸味和泡面调料包撕开后挥发出来的葱香。长条桌上摊着一张被奶茶渍洇过的排班表,塑料凳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背心的中年人正在扒拉盒饭里的青椒肉丝。马小龙走到角落自己的柜子前,拧开锁,从里面抽出一件干净的短袖工服,背对着门口换上了。他的肩胛骨从旧衣服的领口露出来,中间有一道弧形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过。 他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叠了两折塞进柜子,在桌前坐下来,从塑料兜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馒头是凉的,边缘有一层干硬的白皮。他没热,也没就菜,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玻璃幕墙是深蓝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从里面肯定能把外面的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幕墙上自己的倒影——蓝制服、头盔放在桌上露出了半边圆顶、身后的外卖箱敞着口,箱底粘着一圈胶带的残迹。他在那个倒影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学士服的垂布搭在肩上的重量还在。 那是两年前的六月。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毕业典礼的会场设在嘉定校区的体育馆里,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背,吹得学士服里面的白衬衫鼓起来又瘪下去。院长在台上念致辞,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一点延迟,像是他的话要从很远的地方穿过一堵墙才能落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院长说这句话的时候,马小龙正在把左手伸进裤兜,指尖碰到那叠A4纸折成的厚块。三十七封拒信,他用订书针在左上角钉成一沓,每一封的抬头都有不同的烫金logo,但核心内容都一样:感谢你的关注,我们遗憾地通知你。 他把那沓纸在兜里捏出了汗。坐在旁边的室友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一股子从胃里往上顶的劲儿,他要用整个上身压住才能让它不动。 典礼结束以后人群往外涌,学士服的黑布在人群中翻动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周老师从后面追上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周老师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了大半,常年戴着的那副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梁低处,看人的时候需要把头仰起来。他五十多岁,身形不高,但肩膀宽厚,有那种常年伏案改作业积累出来的驼。 "小龙,"周老师说,"有什么打算?" 马小龙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正头顶压下来,学士服吸饱了热,贴着他的后背。"还在找工作,"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有几家设计院在走流程。" 周老师沉默了一下。他们之间隔了两个台阶,周老师在下面,他在上面,所以周老师仰着脸看他,镜片反着天光,看不清表情。那只拍过他肩膀的手又抬起来,在他小臂上握了握,松开。"结构力学里有个概念叫'残余应力',"周老师说,"这个你肯定知道。焊接、锻造、冷加工之后留在材料内部的力,你从表面看不出来,仪器也未必测得到,但它在那里。它不显,但是它一直在作用。"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有些力也是一样的。你记着这句话。" 马小龙当时点了一下头。他不太确定周老师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记得那只手在他小臂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留了一个痕。 现在他坐在外卖站点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口腔里干燥的淀粉质把他说不上来的一股情绪往下压了压。他拧开水杯灌了一口凉白开,桌上的手机响了——派单的提示音短促尖锐,像一把小刀从屏幕上弹起来。 下午第一单的取餐点在赤峰路上一家沙县小吃,送餐地址写着"明珠广场A座1206"。他扫了一眼导航,从站点骑过去四分钟,等餐三分钟,上楼用电梯算它两分钟,还有九分钟的余量。他扣好头盔跨上车,坐垫被晒得烫腿,他侧过身先让屁股适应了一秒再坐实。电动车从站点门口的水泥坡上冲下去,轮胎碾过一块翘起的砖,颠得外卖箱里的打包盒响了一声。 明珠广场在中山北路和金沙江路的路口,A座是写字楼,入口处的旋转门转得飞快,穿西装的男男女女从各个方向汇进来又散进各个电梯厅。马小龙把车停在非机动车位上,拎着外卖袋往楼里走。等电梯的人排了七八个,他站在最后面,头盔没有摘,面罩推到了额头上。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抛光得很亮,像一面竖着的镜子,他站在人群后头,蓝制服在一众白衬衫黑西装中间像一块泼上去的颜料。 前面第三个人的后脑勺转过来了一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第一颗扣子敞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是某份PDF文档。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无意地扫过身后,然后停住了。 马小龙看清了他的脸。方脸,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嘴角往下压着。他认得这张脸,土木学院结构方向的同届生,姓孙,在篮球队打过两年控卫,毕业以后去了华建集团。他们大三上学期一起做过一个高层建筑风振的课程项目,在土木楼的地下室里熬夜算数据,姓孙的负责风荷载,他负责模态分析。那时候姓孙的请他喝过一罐冰可乐,铝罐上凝的水滴洇湿了他们摊在桌上的计算稿纸。 姓孙的看着他。目光从马小龙的脸往下移了一点,在他的胸牌上停了一秒。马小龙的胸牌上印着平台的名字和工号,没有真名,但他知道姓孙的已经认出来了。姓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但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人群往里涌。马小龙低下头把手机屏幕点亮,拇指在屏幕上左右划了两下,假装在找订单信息。姓孙的被人流推着走进电梯,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他侧过身往后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马小龙从手机屏幕的反射光里看到了他的目光——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目光,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更像是对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看了一秒然后移开的惯性。 电梯门合上了。马小龙按了旁边的另一部电梯,等了四十三秒。他站在电梯前,面朝门,用头盔的帽檐抵着墙壁上一个凸起的防火栓箱的铁角。铁角硌在他额头靠上的位置,有点疼。他数着自己呼吸的节奏,把那个疼感记住了。 晚上九点四十回到城中村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用手机照着爬上四楼,防盗门的锁芯涩得厉害,他左右拧了两圈半才推开。房间里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浪扑面而来,铁皮窗框关着,小广东不在,大概是还在跑夜单。马小龙把外卖箱搁在门边,鞋也没脱就在床沿坐下。 房间里只有一张上下铺铁架床,他睡下铺,小广东睡上铺,但小广东很少在上面睡,他通常凌晨两点收工回来直接在折叠躺椅上眯到天亮,说是爬上爬下太响怕吵到他。床头的插座上插着三个充电头,分别给两台手机和一个充电宝续命。他拔下自己的那根线插上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微信上有一个红点,来自他母亲的对话框。 他点进去了。母亲发来一条十三秒的语音,他攥着手机听完了——"小龙啊,今天你爸去镇上医院拿降压药,医生说那个进口的药涨价了,一个月多一百六十块,你看下个月……"后面的话他听了几遍才听全,背景里似乎还有电视机的新闻声。他没有打字,也没有语音回复,把屏幕摁灭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平台的提醒:"您有一条新的工单判定,请及时处理。"他划开看了一眼,是下午华庭苑那单的超时处罚,系统判定"骑手责任",扣款五十元。他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确认按钮上方停了三秒,点了"接受"。 小广东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推门进来,一身汗馊味,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拆开的火腿肠。他把火腿肠扔到马小龙床上,"下午便利店买多了,吃不吃。"马小龙摇了摇头。小广东往折叠躺椅上一歪,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视频里是一个同城骑手的街拍片段,镜头摇晃着扫过赤峰路站点的门口,一个穿蓝制服的背影正在往电动车上绑箱子,那背影瘦而高,弯腰的时候脊柱的骨节从工服下面凸出来。小广东划过去了,马小龙在那零点几秒里看见了,没说话。 外面巷子里有人醉酒喊了一嗓子,很快被城市的底噪吞掉了。马小龙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他闭上眼睛,闻到外卖箱里残留的油渍味、塑料雨衣在角落沤出的酸味、上铺许久没人睡的床板散发出的灰尘味。他想起今天下午华庭苑3号楼那个走廊里回荡的声音,"怎么这么慢"。那扇门关上的时候,门缝里挤出来一股空调的冷气,扑在他汗湿的脖颈上,冻得他脖子后面一麻。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个从楼板缝里渗出来的水渍晕开的圈,像一张没有边界的饼。他盯了很久,直到那个圈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模糊下去,和天花板融为一体。 第二天晨会的时候,赵德柱来得最早。他靠在站点的铁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眼看站长在小白板上写今日目标。"单王榜"三个字下面的数字从零开始跳,赵德柱掏出马克笔,在最顶上的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缀了一个数字"435"。他把笔帽扣上,回头看了一眼正从门口走进来的马小龙。 马小龙从赵德柱身边走过,肩膀蹭到了门框。赵德柱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声音闷着从嘴唇缝里挤出来:"华庭苑那单,你超了三十五分钟?" 马小龙停下来,转过头。赵德柱四十出头,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老疤,被太阳晒得比周围皮肤浅一层。他身上那件工服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有两片厚茧——捏车把捏出来的。 "后门有条路,"赵德柱说,"保安室旁边,一拐就进去了。" "我后来知道了。" 赵德柱把马克笔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以后这种单子,你直接打我电话。别绕。" 他说完这句就往里走了,没等马小龙的回答。马小龙站在门口,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小白板上的纸张"哗"地翻了一下,露出了背面上一张写着"配送区域盲区汇总"的表,上面有手写的楼号、密码、捷径说明,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