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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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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走进法医中心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正在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她的步伐没有放慢,径直穿过走廊,没有在解剖室门口停留,而是转向了走廊尽头的资料室。她在门框边上伸手按亮了室内灯,走了进去。她从资料架最上层抽出了一只标着"城南旧案"的档案盒,在桌面翻开。 档案盒里的内容比她预想中更薄。案发地点在城南一个老居民区,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死因是钝器伤,案件至今未破。现场的勘验记录中没有宋念的名字,但她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了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附在原始档案后面,字迹跟笔记本上的字迹相似,但更工整。补充说明写着:"宋念,当年住案发现场隔壁单元,曾经在笔录中提到有人从楼上下来过。没有进一步跟进。" 林薇把那页补充说明翻过来,背面没有文字。她合上档案盒,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原位。她走出资料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解剖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她通过门缝看到莫城站在检测台前面,正在翻看一只文件夹。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向出口。 她在门口站定,拿出手机,点开那张地图的照片。她把它放大,沿着标注的路线从明湖公寓的出口延伸到巷子尽头的空地,箭头停在那个位置。她在那个箭头的位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沿着街道往明湖公寓的方向走去。她没有走进公寓大门,而是绕到了楼后的巷子入口。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更暗一些,天空正在从灰白过渡到灰蓝。她走进巷子,走到尽头的空地,三轮车还在原来的位置,油布盖着。她走到那辆三轮车旁边,弯下腰握住油布边缘,把油布掀开了。 车厢里面放着几只纸箱和一卷塑料布。纸箱的封口胶带已经被拆开过,露出一摞旧书,书名大多是一些旧版小说和画册。她把最上面那本书取出来翻开,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她在笔记本和档案盒里看到的一致:"你以为你是在找她。其实你是在找回你自己。" 林薇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页里,把那本书放回纸箱,把油布重新盖上了。她在三轮车前面站了几秒,夕阳正在从巷口倾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暖色光带,在她脚边停止。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莫城的消息:"方远回来了,在保安室。我跟他谈过了。"林薇停在巷口,打了几个字过去:"他怎么说。" "他说那扇门一直没锁,因为他觉得也许有人会需要从那里进出。他说不是他写的,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林薇站在巷口,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朝明湖公寓的正门走去。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方远坐在保安室里,正在看着她对面的方向。她走到保安室的窗口前面停住,隔着玻璃窗看着他。方远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等待她已经确认会到来的下一步互动。 "你看到了那本笔记本。"他说,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层玻璃也能听清,"你看到那行字了。" "是你写的吗?" "不是。但我知道谁写的。" "谁写的?" 方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的方向,然后他又把目光移了回来。"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不是来找她的,那个人只是路过。但她一直在等。" "她在等谁?"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保安室的门口推开了门,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他已经知道她会问这些问题的确定感。"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在很多年前见过那个人一次。在一场她本来不该去的地方。那个人穿着一件外套。站在一条通道的拐角处。" 方远说完之后退回保安室里,把门半掩上了。林薇站在保安室门口,她的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能碰到手机屏幕的边缘。她沿着街道往法医中心的方向走回,路灯在她前方依次亮起。她走进法医中心的建筑里,在白炽灯管的照耀下经过一排排关闭的门,在走到某扇门前面时,她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那里是一片她在整理物证时存放旧物的空间,室内灯光感应亮起,从门口到墙壁的路径上铺开一条逐渐开阔的光带。地面靠墙处放着一只标有"2018"的旧物箱,箱面上的标签已经被时间磨损得字迹模糊。她在箱子前面蹲下来,打开了箱盖。里面是几件旧衣物和零散的文件,她翻了翻,在最底层看到一件叠好的外套,颜色是浅灰色,款式简洁,领口处有一道被重复洗涤后的磨损痕迹。她把外套拿起来展开,在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已经泛黄的收据,日期是五年前秋天,地点是一家城南的小型便利店,收据上的商品信息已经模糊了,但收据背面有用笔写下的三个字——"右边门"。 她站起来,把那件浅灰色外套搭在手臂上,拿着那张收据,站在感应灯下的亮区边缘。她把外套叠好放回箱子,盖上箱盖,把箱子推回墙角的位置。她走出房间关上了灯,沿着走廊朝出口走去,在推开大门的前一刻把那张收据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夜风迎面吹来,她握着口袋里那张收据的纸边,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光泽。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事实。她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是过去的自己。 林薇站在法医中心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贴着腿侧向后拉平。她把那张收据从内袋里重新取出来,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地点写在收据顶端,字迹被墨水洇开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几个可辨的字母。她把收据翻到背面,"右边门"三个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笔压均匀,笔画的末端干净利落,没有犹豫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在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知道它们会被某个人看到。 她把收据放回内袋,走下台阶。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朝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灯在两侧排列着,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根,光线在树影之间交替变化,她的影子在路面上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压缩,随着她在不同亮度区域之间的穿行而持续变动着形态。她走过四条街口之后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下来,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收据上的店名。结果显示那家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地图上的标注显示"已停业",最后一则用户评论是三年前的。她把手机锁屏,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的方向持续移动着,视线在城市街景的细节之间来回切换。 经过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绿灯正在闪烁,她站在路边等着它切换成红灯再变回绿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身影在路灯的照射范围边缘停下了脚步,像是也在等同一个信号。那个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穿着深色外套,身形轮廓在暗处显得模糊,但在路灯的光线边缘停住的位置正好与她隔着街道形成一条直线。绿灯亮了之后她穿过斑马线,对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人行道上空空的,只有一盏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完整的亮区。她在那个人站过的位置停了片刻,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辨识的痕迹,只有被反复踩踏过的地砖表面,纹理磨损严重。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的节奏跟之前保持一致。 她走到明湖公寓后面的巷子口。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的位置朝里面看了一小会儿,确认巷子的状态和她下午离开时一致。然后她沿着来路返回,走回了自己住处的楼下。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在每一层依次亮起,她走到自家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把外套挂好。她把那张收据从内袋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平,用一本旧书压住了边角。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着时间——七点零九分。她伸手摸了一下右手腕,那道旧疤的温度正常,跟周围的皮肤几乎没有温差。她坐起来换好衣服,洗漱之后走到客厅把桌上的收据收进口袋里,然后出门。 她到解剖室的时候莫城已经在了。他坐在检测台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文件夹。他看到林薇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用视线示意她靠近一些。她走过去站在检测台另一侧,在他旁边落座,等着他先开口。 "方远后来说了一些话。他说那扇门通向的设备间,以前宋念用过。她的工作需要安静的空间,设备间没有人用,她就把它当成了临时的存放点。"莫城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显得比平时略低,"他说宋念留了一些东西在那里,但后来有人把它拿走了。" 林薇站在检测台前。"拿走东西的人是谁?" "方远说他不知道。但他说那个人拿走东西的时候,宋念已经搬走一段时间了。" 林薇在检测台对面坐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卷地图和收据取出来放在了台面上。她展开地图让莫城能看到全貌,让标注和箭头的走向在灯光下变得清晰可辨。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着"等"字的位置,说:"她留了一件外套。我在物证箱里找到的。收据的日期是五年前秋天的,时间跟她出现在城南旧案笔录里的时间窗口差不多。" 莫城低头看着那张收据。"她是在那个时间点离开的。" "对。但她离开之前留下了地图和笔记本。她在等一个路过的人。" "你觉得那个路过的人是你。" 林薇把收据和地图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站在解剖台前看着他。"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是不是我。但我现在会去那个位置,站在她画箭头的地方,等一段时间。也许那个信息不是在找一个人,只是在找一条路,而路的另一端只能由她自己来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