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解剖台前,手术刀沿着胸部正中线切了下去。阻力跟她记忆中的一致,皮肤和皮下组织在刀刃经过时分开的宽度相同,肋软骨在剪刃下发出的咔咔声也相同。她揭开胸骨瓣之后停了一下,灯光把脏器表面照得发亮,肝叶边缘和胃壁的色块对比跟她记忆中的一致。她盯着胃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探针伸进去翻动了内容物。浅褐色液体状,未消化的颗粒,跟她昨天得出的结论一致。 莫城靠在台面边缘,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这句话跟昨天不同。昨天他没有在这个节点问这句话。他昨天在她说出"致死伤"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但现在他提前了几句话的间距。她把探针取出来放在器械盘边缘,直起身看着他。 "她胃内容物里的成分——"她说着看了他一眼,"颗粒状的残留物大小均匀,像是一顿饭。我还没有做病理分析,但如果要从时间线反推,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四个小时左右。如果能够确认她进餐的地点,可以缩小案发前的活动范围。" 莫城在她说这段话的过程中没有打断她。他把录音笔的指向略微调整了一下,然后说:"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找到她最后一顿饭是在哪里吃的,就能找到她最后接触过的人?" "至少能缩短时间窗口。"林薇放下探针,重新拿起镊子翻开颈部组织,"颈部的刀口切入角度说明凶手是右利手,动作熟练,没有犹豫。这不像是一场冲突中的意外。" 莫城靠近了一步,站在解剖台的侧边,正好能看到她正在操作的区域。他看了几秒之后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 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到了那道疤。昨天他在解剖过程中没有提起这件事,今天他主动提了。 "看到了,"她说,"陈旧伤。形成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 "她手指上有另一处。"他指了指尸体右手食指的侧面,"第二指节内侧,一道很浅的旧痕。不注意看几乎会被当作指纹纹路的一部分。但它的走线不连贯,切口是平直的,不是自然皮肤纹理。" 林薇把尸体右手翻过来,食指侧面靠近指腹的位置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细线,横向走线,长度不到半厘米,颜色跟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特意去寻找,确实会被当作指纹的纹路忽略过去。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线的边缘,触碰时的触感反馈是细密而一致的,没有松弛或增厚。 "你说得对。"她说,"这道疤比手腕上那道浅得多,也更小。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边缘划伤的。也可能——" "也可能不是意外。"莫城说。 林薇看着他。他的表情跟昨天相比没有太大不同,但他主动指出了那个位置,而且他是在伤口被清理干净之前就已经看到了它。这意味着他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里仔细看过死者的照片。 "你昨晚又看了案卷?"她问。 "看了。"他承认得很快,像是他已经准备好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回去之后把照片放大过一遍。她的面部特征让我觉得有点眼熟,但我还没对上号。" 林薇把尸体右手放回原处。她没有说自己昨晚也翻过案卷。她也没有说他眼熟的那个人她可能认识。她的目光在那道细疤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洗手台,开水冲洗掉手套表面的血迹和残留物。水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持续着,她在水声的覆盖中开口:"我要查她的指纹。如果她的指纹在数据库里对不上任何记录,说明她可能是故意不留下身份痕迹的。" "那你查。"莫城说,"我让技术科那边把她的指纹录入系统做一次完整比对。" "我要先去一趟案发现场。" 林薇从洗手台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她说话的语气平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一起去。" 莫城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录音笔关掉了,放进外套内袋。"我去开车。" 明湖公寓是一栋大约十五层高的住宅楼,外墙贴着浅米色的瓷砖,部分区域的墙面已经有了明显的风化痕迹,边缘的瓷砖缝隙之间嵌着深色的污垢和雨水冲刷后的残留。公寓入口的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门朝两侧滑开,门后的楼道里光线偏暗,灯泡的色温偏冷。保安室在入口左侧,玻璃窗内侧坐着一个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式外套,正在看一台小电视。看到莫城出示证件之后他站了起来,按了一下桌面上的一只按钮把侧门打开了。 方远站在门口,目光从莫城脸上移到林薇脸上。他看着她的时间比看莫城的时间略长半秒,像是在辨认一个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别处见过的人。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说:"你们要上去?" "七楼。"莫城说。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按键面板,楼层按钮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发白,数字7的标识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内壁的不锈钢板映出他们三个人的轮廓,方远站在她左前方,莫城站在她右后方。电梯停稳之后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们踏出电梯的瞬间亮起来。 七楼的走廊不长,两侧各有四扇门,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边缘处有几块已经松动。宋念的公寓在走廊最里侧。方远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锁,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门推开之后一股浅淡的陈旧空气味道涌出来,混着灰尘、静置了一段时间的织物的气味和极淡的洗涤剂残留。林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的目光从玄关开始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窗朝南,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斜着透进来落在沙发扶手和地板表面。 "最后一次有人见过她是什么时候?"莫城问。 方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大概三天前。她出门的时候我在值班,从监控里看到她走到楼道口,回来的时候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之后就没有看到她再出来过。" 林薇走进客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地板表面的痕迹和家具表面的灰尘分布情况。客厅茶几上有一只白色瓷杯,杯底的残留物已经干透,颜色浅褐,像是茶或者咖啡干涸后留下的水渍。沙发靠垫的摆放方向有轻微的偏移,像是有人从上面坐起来之后没有把它完全归位。茶几侧面放着一只垃圾桶,桶内只有几张揉皱的纸巾和一枚空了的药板——普通的止痛药,铝箔背板上的药粒已经被取走,没有留下包装盒和说明书,只有药板本身被折了两折搁在桶底,它的存在方式过于完整,像是有人刻意把它放在那里等待被发现,又不想让它显得过于显眼。 她在茶几前面蹲了下来。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垃圾桶边缘,确认了它的位置和桶内物品的分布状态。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卧室。卧室的床铺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手机充电器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朝下放着,封面上印着简笔画的街道轮廓,像是某种城市纪实类书籍,页沿的压痕显示翻到的位置靠近后半部分。 "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林薇转身面向门口站着的莫城和方远,"她的睡衣还在床上,充电器还在床头柜上,桌上的杯子里还有水渍。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打算离开很久——或者说,有人让她离开了,但没有给她回来拿东西的时间。" 莫城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位置,他正在观察入口地面上的鞋印分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薇说:"你说得对。她的拖鞋在床边放着,外套在门后的挂钩上——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出门的鞋,但她没有带外套。那天温度只有十二度。" 林薇回到客厅。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而窄的亮区。她看着那个亮区的边缘,然后目光越过玻璃窗落在对面那栋楼的侧面。对面的住宅楼跟明湖公寓之间隔着一条大约二十米宽的通道。从她现在站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对面楼某一层的走廊窗户。那些窗户中有一扇是拉上了窗帘的,深色的布料垂着,看不出窗帘后面有没有人。 她把窗帘放了回去,遮住了那道亮区。方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之后没有看向别处,而是停留在靠近地面的一个位置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的视线聚焦。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面靠近门框右侧的位置有一道大约半寸长的浅色痕迹,颜色跟周围的地砖有些不同。她走过去蹲下查看,那不是污渍,是被什么东西的边缘从地面上刮过之后留下的一道非常浅的划痕,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灰尘被推到了痕迹的一端。林薇用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扫过,灰尘在移动时留下的方向标记清晰可辨——它是由内向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房间内部拽出去的时候在地面上留下了这道轨道。 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号证物袋,用棉签沿着那道划痕收集了灰尘样本。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公寓,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后灰白的光。她在等电梯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位置正在产生一种隐约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位置持续地向外散发热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遮住了那道疤,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疤正在以一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存在于她的感知里,像一枚被反复加热过的硬币放在皮肤表面,温度不高但持续存在,无论她怎么转移注意都无法忽略它从那个固定点传来的热量。她把手放进口袋里,在电梯门打开之后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声在轿厢内壁之间形成了短暂的叠响,然后随着门合拢而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