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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见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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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解剖台前,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光线从正上方倾泻下来把不锈钢台面的每一道划痕都照得纤毫毕现。莫城站在对面,靠在靠墙的台面边缘,右手握着录音笔,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有一道没有完全拉平的褶皱——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像是时间在某个节点上被固定住了,然后在同一帧画面上被按下了播放键。 林薇低头看着面前的尸体。缝合线沿着胸部正中线和腹部切口走了一遍,线的间距均匀,打结的力度平而实,跟她昨天缝合的那一具一样。所有的切口位置、深度、缝合的方式都完全相同,她甚至记得自己在左肋软骨切断处多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比其他的稍微紧了一线。此刻那个紧结还在原位,跟昨天一模一样。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她开口了。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干,音调几乎跟昨天一模一样,尾音落点相同,"颈部锐器伤,单次切入,从左向右。没有防御伤。" 莫城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寸。"身份信息呢?"他说。问话的内容跟昨天一样,但他语气里的某处细节略有不同——尾音略微上扬,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该由他先提出来。林薇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异。 "还在排查。"她把尸体颈部的皮肤组织再次翻开,镊子的尖端进入同样的分层截面时经过同样的肌肉纹理,"钱包里没有任何证件,外套口袋里没有钥匙。" 她的手指在器械盘里移动,准确无误地拿起昨天那把手术刀,沿着胸部正中线开始第二次解剖。刀刃穿过皮肤和皮下脂肪的阻力跟记忆中一致,肋软骨在剪刃下发出同样的咔咔声。她揭开胸骨瓣的时候灯光照亮了脏器表面,肝叶边缘的暗红色和胃壁的灰白色形成同样的色差。 "肺表面无明显挫伤,气管内没有异物。心脏没有外伤痕迹。"她说着,同时观察莫城的反应。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的录音笔指向同一个方向,目光落在她手部的动作上,姿态几乎没有任何偏移。但在她说到"胃内容物"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眨了一下眼——一个很短的动作,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微的差异触动了神经末梢,但他没有打断她。 "胃内容物浅褐色液体状,有少许未消化的颗粒,"她继续说,"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三到四小时。致伤——"她顿了一下,把死者左臂抬起来翻到内侧,露出那道旧疤。疤痕的走向跟昨天完全一样,她不需要再测量就已经能复述它的长度和弧度。她把她的左臂重新放平。 "颈部一刀就是致死伤。其余部位无致命外伤。" 她说完了那段话之后停住了。她看着莫城,他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视线是直的、平的,但他握录音笔的手指在她说完之后微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像是他正在用一个无声的方式问她:你怎么停在这里了。 "我昨天已经——"她开口。她的话音在说出口的瞬间模糊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断了一瞬。她停住了。这句话她本来想说下去,但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真的说出来了,会打开一道自己还不知道边界的门。她把那句话收回去,换了一句更窄的话:"我还要做一个组织切片,你明天来拿报告。" 莫城看了她一眼。他关掉录音笔,把那根笔放回外套内袋里。他的动作跟记忆中完全一致,手指插入内袋的角度、笔放下去的位置、拉链拉上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句她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但他的表情里没有追问的迹象,只是站着等了两秒,然后他走向解剖室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被门合拢之后切断。 林薇把手术刀放回器械盘里,摘下橡胶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她站在解剖台前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墙的白板上,板面上还留着昨天她写下的记号——一个数字、几个缩写、一些时间点的备注。她记得自己写了哪些信息,但她伸出右手拿起马克笔,在板面上重写了一遍。每个字母的角度都和昨天相同,在相同的区域落在相同的位置。她把笔帽合上,转身走向洗手台。 流水经过她手指的触感跟昨天一样,水温、水压、肥皂泡沫的密度都跟她记忆吻合。她关掉水龙头之后站在烘干器前面,手在热风中晾干了表面的水汽。烘干机的热风经过皮肤时带着一层持续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像一只不会被吹皱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手指的表皮。她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方挂着的电子钟。时间从她进入解剖室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七分钟。昨天也是四十七分钟。她把双手从烘干机下面移开,走出解剖室,穿过走廊,经过那几盏间隔亮着的灯管和几盏已经烧坏了的暗区,推开出口的大门。 外面是下午的天光,阴天,云层把阳光滤成匀而薄的白灰色。街道上的光线和空气都跟昨天一样,温度、风向、落叶的位置——楼下的两片梧桐叶以同样的角度嵌在地砖的缝隙里,一辆浅蓝色的电动车停在同样的位置,车篮里放着一只同样的白色塑料袋。林薇站在法医中心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同样的凉意和同样的干燥感。她的手机显示同样的日期、同样的时间,锁屏上的推送内容也跟昨天一样。 她没有坐公交。她沿着昨天走的那条人行道走回家,步伐保持匀速。经过街角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片正在转黄,跟昨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颜色范围。她继续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把一箱饮料搬上货架,姿势和昨天一致。 回到家之后她没有煮面。她坐在沙发上,把记录板摊开在膝盖上,翻到了昨天她做的那些备注和草图。内容跟记忆中的一致,每一个字的间距、每一道划线的位置都复刻在她的记忆中,被反复翻看核对之后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可被记录的偏差。 她用手机拨了沈洛的号码。她从死者手机里找到的那条记录并不足以锁定沈洛的身份,但在通话历史与备注的交叉点之间,有几个重复出现的号码位置、一个通过语音留言转接后留下的联系方式残片、以及她在案发后向法医中心内部系统申请调取电子通讯记录时读取到的那条标注为“同事”的存储条目。她根据这些信息回溯到了沈洛的名字和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 "喂?" "你好,我是林薇,南城法医中心。我们正在处理一件案子,你认识一个住在明湖公寓、大约二十六岁左右的女性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湖公寓?"沈洛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那里住的人我基本上都不认识。" "她可能——"林薇停了一下,重新组织措辞,她知道沈洛认识她,"她可能用的是别的名字。或者你曾经跟她一起工作过。" 沈洛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小的背景噪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倒水或者是电视的声音。过了大概五秒,沈洛开口了:"我确实有一个前同事住在那附近。她叫宋念。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宋念。"林薇把那个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它在舌尖上的触感陌生而清晰,像是第一次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认识它。 "她怎么了?"沈洛问。 "她去世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长。然后沈洛说:"你说的是哪个宋念?她长什么样?" 林薇描述了死者的面部特征和身形轮廓。她每说一个细节,沈洛那边就沉默一段。等到林薇说完,沈洛过了很久才开口:"是她。她以前跟我说过,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把她带走。但她从来没说那个人是谁。你要找的应该不是她认识的人——是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人。" 电话挂断之后林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天色正在变暗。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正在重复一个信息——宋念,等一个人来接她。她等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她等了那么久都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炽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光线从正上方倾泻下来,把不锈钢台面的边缘照出一道锐利的亮线。她穿着手术服站在解剖台前,面前是那具被缝合完毕的女尸,对面是莫城,他靠在台面边缘手里握着录音笔,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袖口边缘露出的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跟尸体左手腕内侧那道疤的位置完全对应,走向一致,弧度相同,长度几乎相等。她的手悬停在那里没有动,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条她还没有完全看清形状的路的起点上。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通向哪里,但她在重复中迈出了下一步。她握住手术刀,开始重新切开那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