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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解剖台上的无名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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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某种被压在背景层里的白噪音已经持续了足够久,久到没有人会再去注意它。林薇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手边的器械盘里整齐地排列着一排外科刀剪,刀刃在灯光下折出几道平行的冷光。她戴着手套的手指正在翻开死者颈部的皮肤组织,镊子的尖端沿着皮下脂肪层的纹理平稳地前进,每一步都精准而果断。 她面前躺着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面容还算完整,但颈部有一道横向的深创口,经过初步清理之后露出了肌肉层的横断截面,边缘整齐,像是什么薄而锋利的器具一次性完成的。她的目光沿着创口走了一圈,在左颈动脉的断面处停了两秒。切口平直,没有第二刀的痕迹。凶手在下刀的时候很清楚自己要切到哪里,力道没有犹豫。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被四壁折射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干一些,"颈部锐器伤,单次切入,从左向右。没有防御伤。" 站在她对面的是莫城。他靠在靠墙的台面边缘,手里拿着一只录音笔,正对着她的方向,笔端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没有完全拉直,像是从某个现场直接过来的。他听她说完之后,把录音笔往前递了几寸,但没有开口打断她。 "身份信息呢?"林薇继续翻动着颈部组织,镊子的尖端正把皮肤边缘向两侧分开,暴露出更深层的肌肉纹理,"钱包里没有任何证件,外套口袋里没有钥匙。" "还在排查。公寓那边正在调住户记录,但登记信息对不上她的脸。"莫城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短而干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的动作上,像是也在看那些切口的角度和深度,只不过他用的是眼睛,她用的是刀尖。 林薇放下镊子,换了一把更窄的手术刀,沿着胸部正中线向下切开了胸腔的皮肤。刀尖划过皮肤的时候阻力均匀,皮下脂肪层的厚度比平均略薄一些。她切开之后用肋骨剪依次切断了肋软骨,肋骨在剪刃下发出细密的、像是干树枝被折断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把胸骨瓣掀起之后,腹腔和胸腔的脏器暴露了出来。灯光把湿润的器官表面照得发亮,暗红色的肝叶边缘和灰白色的胃壁在视野里形成清晰的色块对比。 "肺表面无明显挫伤,气管内没有异物。心脏——"她把心脏托起来翻了一面,指尖沿着冠状沟的走线滑动了一整圈,"没有外伤痕迹。胃内容物——"她停顿了一下,用一根探针轻轻拨开胃壁的切口,查看内容物的颜色和质地,"浅褐色液体状,有少许未消化的颗粒,像是米饭类。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三到四小时。" 莫城往她这边走近了一步,记录笔的方向调整了一下,但录音笔的指示灯一直亮着。他看了一眼被打开的胸腔,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停留太久。"致死伤就是颈部那一刀?" "目前看是的。其他部位没有致命损伤。但——"她侧过头重新看向死者的左腕。她之前在处理上肢的时候大致扫过一眼,没有特意停留,但现在她重新把死者的左臂抬了起来,翻到内侧。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纵向的旧疤痕,大约三厘米长,宽度比普通刀片划出的痕迹略窄一些。疤痕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银白色,边缘平滑,像是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时间沉淀,表皮层的纹理已经完全覆盖了曾经的断口。 林薇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痕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它。她看着那道疤的走线,从腕部横纹的上方开始,向下延伸到手肘的方向,弧度均匀,没有明显的起伏或弯曲。她看着那道疤痕,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死者左臂放回了台面上,转身去拿旁边的记录板。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性伤痕,"她写道,"长度约三厘米,横向走线。非近期形成。"她没有多加描述,把笔放下,重新回到解剖台前,开始检查腹部脏器。她的动作依然流畅,手部动作保持着解剖中应有的稳定和精确,每一步之间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 她把手术刀放在器械盘的边沿,直起身,摘下了一只手套的指尖部分,活动了一下手指。灯光照在她右手的内侧,手腕被手术服的袖口遮住了一半,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旧疤在袖口边缘的阴影里安静地存在着,像是正在被一道目光从远处注视着。 "初步结论,"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度,像是刚才的停顿没有发生过一样,"颈部锐器伤致死,单次切入,方向由左至右。无抵抗伤。死者生前没有明显慢性疾病或近期手术史。具体死因需要等毒理和病理分析的结果。" 莫城把录音笔关掉了,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他把笔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靠在台面边缘看着她。"你在看她的手腕。" "手腕有一道旧疤痕。"她把手术刀搁回器械盘里,摘下了手套,两只橡胶手套被翻卷着脱下来,边缘沾着薄薄的水渍,"不是致命伤,但我应该把它写进报告里。" 她走到洗手台前用消毒液反复清洗双手,水流冲击在皮肤上的声音持续了约三十秒,然后她关掉了水龙头,用纸巾把手擦干,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穿好。莫城还站在解剖台前,面对着那具已经被缝合的遗体。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转身面朝着她。 "明天早上初步报告会整理出来,"林薇说,"你到时候来拿。" "我明天一早就来。" 她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间隔着亮着,有几盏已经烧坏了,在她的视野里投下一段一段交替的明暗。她走过走廊的拐角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外套的袖口被她往上推了一截,那道旧疤露了出来,在走廊的顶灯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她看了那道疤大约三秒,然后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它,继续往出口方向走去。 外面是下午的天光,阴天,光线被云层滤成一种匀而薄的白灰色。她站在法医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感觉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起一阵细凉的气流。路边的行道树叶子正在变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碎片,有些已经被行人踩碎嵌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日期和时间,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家之后煮了面,坐在餐桌边吃完,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更深的灰蓝,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视线偶尔会落在桌面上的记录板边缘,像是想重新翻开来再看一眼那些字迹,但最终没有伸手去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来,关灯之后黑暗在窗帘的缝隙中渗入室内,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浅金色的窄线。她在黑暗中侧躺了很久,直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得均匀,才缓慢地沉入睡眠。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白炽灯管发出的嗡嗡声。解剖室的天花板在视野中固定不动,灯管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光从她头顶上方稳定地落下来,把不锈钢台面的边缘照出一道锐利的亮线。她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目光从天花板向下移动,经过器械盘里整齐排列的刀剪,经过冰冷的不锈钢台面边缘,最终落在台面中央那具已经被缝合完毕、正等待着她再次剖开的遗体上。对面有人在看着她。莫城靠在台面边缘,手里握着一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